想到这儿，
朱元璋默默颔首，越想越觉得这事稳当。
“行！”
“咱答应了！”
“先生执意如此，咱也不好再推辞！”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先生报仇，咱绝不插手！”
“可若真遇上麻烦，也别指望咱袖手旁观！”
“没异议，就这么定了！”
苏慕两手一摊，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成。”
“隔一天上一课，七天共四堂。”
“时间地点，你定。”
听到这话，
朱元璋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笑意，大手一挥，豪气十足，转头催促两个儿子：
“还傻站着干啥？”
“还不赶紧谢先生！”
话音刚落，
他率先拱手作揖，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
“这样最好！”
“往后就得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咱先谢过！”
朱标和朱棣哪敢怠慢，立刻离座起身，
齐齐面向苏慕，深深一揖，异口同声：
“多谢先生不计旧怨！”
“请受学生一拜！”
见状，
苏慕无奈摇头，抬眼瞥了瞥窗外灼灼烈日，
“免了。”
“不过是场买卖，各取所需罢了。”
“别太当真。”
“时候不早了，先吃饭吧。”
他摆摆手，不等父子三人回应，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到了中厅，
朱棣手脚麻利，早已摆好宫里带来的食盒与佳酿。下意识要请苏慕坐上首，忽又想起父亲身份——虽说不在宫中，可皇帝不居正位，终究不合规矩。
正犹豫间，朱元璋已主动绕开主座，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先生请，别拘束！”
“那些虚礼，全免了！”
“快坐！”
“尝尝咱妹子的手艺！”
总算把这事顺顺当当圆过去，过程虽有点波折，结果却令人满意，朱元璋心情大好：
“不是咱吹牛——”
“咱妹子烧的菜，天下名厨都比不上！”
“宫里的御膳师傅，跟她一比，顶多算个打下手的！”
“不怕苏先生笑话，平日咱想吃一口都难，她压根儿懒得搭理咱！”
“今儿听说咱来拜访先生，她天不亮就起身，专程为先生备下这顿饭！”
“待会儿可得多动筷子！”
“不然咱回去又要挨埋怨了！”
听朱元璋滔滔不绝地夸自家妹子，苏慕忍不住莞尔。
果然还是老朱会办事。
一桌家常小炒，分量不大，却比万两黄金更暖人心。
苏慕抱拳回礼，皇后娘娘的颜面，该敬还得敬：
“陛下客气了。”
“如此，便多谢娘娘厚意。”
“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朱元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招手让俩儿子入席：
“来，给咱斟满！”
“今儿高兴，必须跟苏先生痛快喝几杯！”
不出所料，老朱又把那坛陈酿搬出来细说了一遍——
什么玉液琼浆，什么珍藏多年，平时连闻都不舍得多闻一口，
唯有贵客临门，才肯启封小酌，平日都锁在私库里。
苏慕抬手掩面，哭笑不得，却也拿他毫无办法。
不愧是开国帝王，笼络人心毫不费力。
单凭这张嘴，搁后世卖保险，怕是要年年拿销冠。
“先生请。”
“陛下请。”
苏慕坦然举杯，在空中轻碰一下，仰头饮尽，从容自若，不见半分局促。
“吃菜，多吃点！”
“千万别见外！”
有朱棣在，桌上从来不会冷场。只见他忙前忙后，热情周到，乐此不疲：
“先生尝这个！”
“娘亲最拿手的一道！”
朱元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苏慕这份沉静如水的心境，由衷钦佩。
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寻常人头回见皇帝，早紧张得手足无措。
偏他一人，全不当回事。
该吃吃，该喝喝，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实在难得！
“陛下先说说吧，还干了哪些‘好事’？”
“总不至于只这一桩吧？”
苏慕突然发问，把朱元璋从思绪里一下子拽了回来。
“呃……”
“确实不止一件！”
“不过……别的都顺利！”
朱元璋连忙解释：
“进展很顺！”
“反响也不错！”
“先生放心！”
苏慕夹菜的动作一顿，目光随即转向神情紧绷的朱标，又道：
“太子殿下来说吧。”
“跟你爹聊，太费神。”
朱元璋：“？？？”
“回先生……”
朱标先悄悄瞄了父亲一眼，征得默许后，才战战兢兢地讲了起来——
从锦衣卫整肃，到空印案彻查；
从以工代赈入法，到废除户籍枷锁；
从科举制度全面革新，再到遣使东渡曰本寻矿探金……
再不敢隐瞒，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苏慕听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么短时间，竟能铺开这么多事？
真能耐！
“超级工作狂”这称呼，一点没冤枉他。
精准得有点过分了。
见苏慕久久不语，朱元璋心里打鼓，试探着开口：
“苏先生？”
“这……是不是哪儿不对？”
“咱推行的几项新政，应该……没问题吧？”
“都是按先生教的办的！”
“每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
“万无一失！”
苏慕挺直腰背，长长吁出一口气：
“问题不在有没有，而在太心急了。”
“万事都得讲个由浅入深、稳扎稳打，硬生生把苗往上拔，最后只剩一把枯根。”
“大明早已错过变法最有利的窗口期，如今却要大张旗鼓推新政，您真觉得这步棋走得稳？”
苏慕屈起食指，不疾不徐地叩着桌面，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陛下，您这是巴不得大明早些断气啊。”
“我早提醒过——”
“别乱动，越搅和，崩得越快！”
“怎么就是不信呢？”
他抬眼望向一脸茫然的朱棣，直截了当问：
“还是说，你压根没跟老爷子提过？”
“到底咋盘算的？”
朱棣：“？？？”
朱元璋：“……”
苏慕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震得朱家父子三人齐齐一窒，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越搅和？
崩得越快！
朱棣最先缓过神，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朱元璋凌厉一瞥钉在原地，再不敢出声。
苏慕那几回严正警告，他怎敢忘？老朱自己也亲耳听了个清楚。
可心里终究存着一丝侥幸——
这么好的国策搁着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谁料刚伸出手，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苏先生？”
见朱元璋久久沉默，太子只得替父开口，声音发紧：
“您先前所列诸项国策，件件惠民利国，怎会反成大明倾覆的导火索？”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学生见识浅薄，恳请先生明示。”
话音未落，朱棣立刻接上：
“对啊，苏先生。”
“这些政令又不动摇社稷根基，无非几道谕旨的事，怎可能把江山折腾垮了？”
“变法改革，还有所谓‘黄金时机’？”
“当然是越早落地越好——早一日施行，百姓早一日得实惠，错在哪？”
“您别说得那么吓人行不行？”
眼看兄弟俩满脸困惑，苏慕张了张嘴，终究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觉无言以对：
“想改？想革？那开国那会儿干啥去了？”
“那时沿用的还是蒙元旧制，废掉陈规、另立新章，顺理成章，阻力也小。”
“如今根基已固、利益盘根错节，再想动刀子，谈何容易？”
“拜托各位弄明白一点：变法不是小孩过家家，而是从既得利益者手里硬生生夺食！”
“断人财路，比剜人骨肉还狠——你们把人家的饭碗砸了，难道指望他们磕头谢恩？”
他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变法之‘变’字，才是要害，不在‘法’字本身。”
“非得四面开花、全线猛攻？”
“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连‘温水煮蛙’的道理都不懂？”
“少说一句会死？”
“脑子呢？”
见两个皇子垂首不语，苏慕转而看向怔住的朱元璋，语气更沉了几分：
“太子理政经验尚浅，燕王满脑子只装着兵戈战事，思虑不周，尚可体谅。”
“可您呢？”
“如此重大的事，竟不反复掂量就拍板？”
“嫌朝堂上压力还不够大？”
“出了岔子就砍脑袋，能堵住所有漏洞？”
“干脆把满朝文武全砍了，往后大小事务您一人乾纲独断，岂不痛快？”
“事无巨细皆由皇帝亲抓，您先累垮，还是大明先塌台？”
这番字字千钧的训诫，让朱元璋面皮发烫，羞惭得几乎抬不起头。
甚至开始怀念起诏狱偷听的日子——好歹那时挨训的是老四，轮不到自己脸上挂不住。
此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初见光景：
君臣畅谈、纵论天下、相见恨晚、推心置腹……
唯独没料到，是被当面数落得哑口无言。
谁承想，这位苏先生嘴上竟不留半分情面，连帝王颜面都不给！
想到这儿，朱元璋额角青筋又跳了几下。
“哎……苏先生息怒，咱真不是一时冲动。”
“开国之初咱也想改，可那时候，还不认识先生您呐！”
“变法有阻力，本就寻常——先生自己不也说过，哪场变革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