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接河南，西邻凤翔，北连涏姲，西北扼庆阳，南控汉中，
妥妥的大明命脉所在！
稍有闪失，全局震动！
而要稳住这块重地，光靠威势远远不够。
识人、察人、用人，才是根本功底。
这一点，朱元璋比谁都清楚。
否则，他怎会把头号藩王的位子，亲手交给朱樉？
“好，很好。”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思成熟了。”
“咱心里踏实。”
朱元璋浅啜一口热茶，没再多琢磨，干脆利落地点头应允：
“去吧！”
“咱准了！”
“跟先生好好学！”
“切记，务必谦逊！”
“若惹得先生不快，你信不信咱……”
话音未落，朱樉已抢步上前，长揖到底，举止间满是恭谨：
“是，父皇！”
“儿臣铭记于心！”
“定不让苏先生生厌！”
“若有违逆，甘受家法！”
一气说完，他眼底掩不住跃跃欲试的亮光。
按道衍和尚的谋划，主动登门求教苏慕，本就是一场试探。
说白了，就是探底，
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定后续方略。
此前道衍从未与苏慕照过面，如今也只能借朱樉之口传递消息。
要说半点不忐忑，那纯属睁眼说瞎话。
面子？值几个钱？
比起王朝基业，不过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道衍行事向来缜密，朱樉更不敢掉以轻心，这事关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疏忽。
顺道还能试试那个疯和尚的成色：
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夸夸其谈、装神弄鬼？
倘若只是个招摇撞骗的草包，那就趁早剪除，永绝后患！
自己既无风险，也无损失。
想到这儿，朱樉嘴角微微一扬，几乎按捺不住。
可朱元璋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瞬间凝固，
“嗯……这样，你先去唤上你大哥，再让你大哥叫上老四，你们兄弟三人一道去。”
“就说，是咱派你们去的。”
“认真听讲，回来咱要考问。”
“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些！”
“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朱元璋大手一挥，语气干脆：
“还有，让你大哥备几样上等滋补之物带上，甭管先生用不用得上，你们空着手像什么话？”
“礼数不能丢，规矩不能坏！”
“去吧！”
话音落下，朱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万没想到父皇竟来了这么一手。
大哥和四弟同行？那还怎么按道衍的路子，跟苏慕推心置腹、暗中较量？
人多了，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可他又没法推脱，父命难违，找借口反而露馅，越描越黑，得不偿失。
来不及细想，他只得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声道：
“是，父皇！”
说罢，转身快步退出大殿。
望着儿子挺拔却略显匆忙的背影渐行渐远，朱元璋眸中笑意渐浓，忍不住轻声自语：
“好……真好……”
“这几个臭小子，终于长大了……”
“咱啊，也该喘口气了……”
“只要手足同心，大明何愁不盛？”
“当个王……当个称职的王……当个堂堂正正、担得起山河重托的王……”
“全仰赖苏先生费心栽培了！”
……
没过多久。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燕王朱棣，三人策马奔出宫门，一路疾驰，直抵秦淮河畔苏慕的宅邸。
“进去少开口。”
“要是苏师心情欠佳，咱们立马掉头回宫。”
“都别啰嗦！”
朱标年岁最长，心思细密，处事周全，话一出口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昨儿苏慕雷霆震怒、亲手惩处恶徒，谁也摸不准他今儿气消了几分，万一撞上火头，丢脸可就丢到家了。
“接着，跟我来！”
见两个弟弟齐声应下，朱标才从马背上取下礼盒，一一递到他们手中，随后抬手轻叩那扇朱红大门。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动静。
却不是人声，而是门闩滑落的闷响。
“这……？”
朱标呼吸一滞，脚下顿住，一时进退两难。
尴尬得连风都仿佛停了。
另两人也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琢磨半晌，三兄弟咬牙鼓劲，合力将门推开一道窄缝。
“苏先生？”
“我们……能进来吗？”
朱标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眼前一幕便让他浑身一僵，
苏慕立在门内，素白长袍浸透大片暗红，双手沾满湿黏血迹。
再不见往日清逸出尘的模样，倒像刚从屠场里走出来，单是门口一瞥，便令人脊背发凉。
再一想到昨日剥皮剜肉那一幕，更是心头打颤、汗毛倒竖。
朱标还未来得及回神，朱棣已箭步冲上前，声音发紧，语带惊惶：
“苏先生！”
“您没事吧？”
“莫非又有刺客闯进来了？”
苏慕闻言微蹙眉头，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去中厅等我。”
“我先给她换药。”
“伤口有点深，烦不烦？”
“啊？哦……”朱棣一怔，挠挠后脑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血，不是刺客的，是徐妙云的！
伤得还挺金贵？
还得劳动苏先生亲手敷药？
真他娘晦气！
他正腹中嘀咕，朱标与朱樉也已走近，刚要躬身行礼，苏慕却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大步离去，袍角翻飞，干脆利落。
兄弟俩僵在原地，脸上发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静默片刻。
“别愣着了。”
“先过去吧。”
朱标无奈叹气，招呼两个弟弟依言前往中厅候着。
大清早的，吓人不轻！
还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
好在虚惊一场……若再让应天府血光四溅，父皇怕真要被气出病来。
三人进了中厅，各自落座。
朱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数落徐妙云。
朱标腰背挺直，垂眸沉思，盘算着待会儿怎么问候才既显诚意，又不显得生分客套。
朱樉则单手支颐，目光在两位兄长之间来回游移，心里早已转开了念头。
……道衍提这个问题，意图清楚得很。他身为“操办人”，更是一点就透。
向苏慕请教人性之问，一为试探对方底细；二为展露自己见识，在皇上面前露个脸，有比较，才有高下。
太子朱标性情宽厚，不喜权谋机巧，对人心幽微之处，自然不如旁人看得透彻。
这，也正是皇上多年来的隐忧。
所以，他不必锋芒毕露，只要比太子略胜一筹，足矣。
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万不可心急。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想到这儿，朱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起身烧水沏茶，随手寻些活计做，好让心绪缓缓平复下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动作一致躬身施礼，齐声道：
“拜见苏先生！”
“先生万福！”
苏慕并未换衣，仍是那件染血的白袍，血色由鲜红转为深褐，沉沉压着衣料，透出一股迫人的戾气。
“免了。”
“你们几个，来干什么？”
“今天又不上课，特意跑一趟？”
“有事？”
面对苏慕直来直去的问话，朱标不慌不忙答道：
“冒昧登门，还望苏师宽宥……”
“实无要紧事，只是父皇挂念苏师安否，特命我们携礼出宫探望。”
“顺便问问，可有缺用之物？”
“父皇也好及时安排！”
听罢这滴水不漏的说辞，苏慕轻轻摇头，却也没再为难。
他伸手接过朱棣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嗓子：
“呵，”
“真就这么简单？”
“你爹，是怕徐家姑娘死在我这儿吧？”
“回去告诉他，人还活着，让他把心揣回肚子里。”
“心眼都长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朱标：“……”
嘴角一抽，接不上话，只得干笑着连连点头。
虽语气仍有些冷硬，但他也瞧出来了，苏慕今日情绪尚可。
至少不像昨日，三句不到就开骂。
“有劳苏师挂怀！”
“学生先行谢过！”
朱标整肃神色，拱手再行一礼，随后替二弟朱樉道出此行真正所求：
“敢问苏先生，眼下可还抽得出空？”
“小弟有些困惑，想向您讨教……”
“若您已有要事在身，我们这就告辞，等您得闲时再登门求教。”
“不知您意下如何？”
面对太子的谦恭有礼，苏慕两手一摊，神情淡然：
“别兜圈子了，有话直说。”
“今天放你们走，明天照样还得来。”
“抓紧时间，少客套。”
“又出什么事了？”
“嗯……趁我还没改主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权当散心；就算把人打发走了，自己也无处可去，终究得回屋照看徐妙云，倒不如随口聊聊。
见苏慕面色平和，并无半分不耐，朱樉心头一松，喜上眉梢，连忙快步上前，郑重作了一揖：
“多谢苏先生！”
“实不相瞒，学生自幼长于宫禁，平日所见之人，不过父皇母后与几位兄弟……”
“婚虽已成，却仍少与外人往来，眼界狭隘，世情懵懂。如今岁数渐长，藩国之任迫在眉睫，自觉难担一方重任！”
“因此斗胆恳请先生指点，究竟何谓人性之理？”
“望先生拨云见日，启我愚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