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他还以为锦衣卫只会构陷忠良，如今看法早已不同：至少在情报这块，从未掉过链子，次次准时、条条扎实。
“回经略，沈阳暗桩密报：女真人存粮告急，仆从军口粮已大幅削减，估计再撑两三个月，便会彻底断炊。请经略务必提防敌军狗急跳墙！”
“有劳何千户了！”
孙承宗轻轻点头。何卫东并非他的下属，肯主动通报，全因都城有令，这层关系，他心里清楚。
……
东厂。
“戴千户，白虎军新兵操练得怎样了？”
苏慕一边翻阅卷宗，一边开口。虽然东厂日常事务大多交由戴彦打理，但他仍坚持定期审阅。当主事者可以放手，却不能撒手，放权而不盯梢，那是糊涂，不是信任。
“回督主，已有七千余新卒完成整训，随时可编入建制！”
戴彦躬身答道。
“嗯。”
苏慕颔首，“训练万不可松懈。”
他手上虽已握有一部分兵权，但白虎军始终是他亲手打造的底牌。如今大明军队，论人数尚可，论战力却早已空心化，所谓精锐，不过是个虚名；真拉上战场，不临阵溃散，已是万幸。
稍顿片刻，他又问：“吩咐锦衣卫派人协助的事，办妥没有？”
“回督主，锦衣卫已派指挥同知许黎前来，听候督主调遣。”
“请他进来。”
苏慕抬手示意，随即转向戴彦：“另外，你即刻筹备白虎军出征所需辎重粮秣。”
“遵命，督主！”
戴彦低头应诺，随即转身离去。
“等等，戴千户，孙百户那边的船队，可已抵达？”
刚踏至门边，戴彦便听见苏慕唤他，立刻停步回身，拱手答道：“回督主，孙百户调来的船队，已在大沽口候命！”
“好。”
苏慕微微颔首：“物资备齐后，直接运上船。”
“遵命！”
戴彦抱拳一礼，快步退出。
不多时，许黎跨进书房门槛。
“下官参见督主！”
他一见苏慕，当即躬身作揖。
“许同知不必拘礼。”
苏慕抬手示意：“听说女真那边的情报，由你一手掌管？”
“正是下官所辖。”
许黎不敢怠慢，语速略快，神情肃然。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他比谁都清楚苏慕手中权柄之重，如今朝中，苏慕开口，连那些素来傲气十足的文官也得屏息细听。
“眼下奴儿干都司内，局势如何？”
苏慕问得干脆。当年锦衣卫重振声势，他为防其掣肘自身部署，特将主力探子尽数调往周边诸国。数年经营下来，锦衣卫眼线早已深入东南亚各地，而女真盘踞的奴儿干都司，更是重中之重。
许黎略一思忖，答道：“回督主，女真八旗中，六旗屯于沈阳；余下两旗，驻守其都城赫图阿拉，一为四大贝勒之一代善统率的正红旗，一为皇太极换防回驻的正白旗。”
他又补充道：“此外尚有各部亲兵，总数不过十余万，散驻于都司全境；零星分布的仆军，则多用于看押汉人俘虏，督耕种之事。”
……
苏慕未再追问，只静静听着。他对女真早有算计，直捣腹心，一击穿喉！
这法子他早想好了，只是此前难施：一则白虎军兵力有限，虽行军迅捷胜过八旗骑兵，却寡不敌众，若遭分兵合围，恐难脱身；二则情报空白，锦衣卫探子未入奴儿干前，那里于他而言便是黑幕重重，贸然深入，无异送死。
如今不同了：白虎军已逾两万，锦衣卫在奴儿干的布网亦全面铺开。情报充足、实力充盈，他笃定，这一回努尔哈赤绝不好受，若不把奴儿干都司翻个底朝天，他颜面何存？
以白虎军现下战力，避开代善正蓝旗与皇太极正白旗正面硬撼，整个奴儿干都司几无对手；若二人真敢分兵围堵，他正求之不得，当场歼灭这两支精锐八旗！
一旦正蓝、正白二旗灰飞烟灭，努尔哈赤怕就不止胃里翻腾了，一口气堵在胸口，活活憋死都说不定！
辽阳城头。
孙承宗携周敦吉、童仲揆、戚金等近四十名四品总兵悬立半空，磅礴威势如刀劈云层，顷刻间撕开厚重阴霾，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洒满整座辽阳城。
城墙之外，努尔哈赤率阿敏、杜度两名三品高手，及二十多位四品甲喇额真，凌空列阵，与孙承宗遥相对峙！
“努尔哈赤！尔不过化外蛮夷，竟敢犯我大明疆域，本官必令尔等断根绝嗣！”
孙承宗面色冷峻，目光如刃。他原以为坚壁清野之后，努尔哈赤占不到便宜，自会退兵回沈阳，谁知对方竟率大军陈兵辽阳城下，久久不撤。
“哈哈哈……”
努尔哈赤仰天长笑：“本汗就在此处，孙承宗，你若有胆，尽管出城！”
“本汗等着你！”
笑声爽朗，心底却恨意翻涌。
他本已高估孙承宗，特意从赫图阿拉调来莽古尔泰与阿敏助阵，结果发现，还是低估了！
孙承宗将坚壁清野执行得滴水不漏，城外颗粒无存。他亲率主力围住辽阳，莽古尔泰则带兵扫荡本溪一带，搜刮半月有余，竟未得一粮一粟，反白白耗去半月军粮。
辽东百姓或躲入坚城，或藏身星罗棋布的大小堡寨。这些堡寨虽小，却险要坚固，守军精悍，攻取之难，尤甚寻常州县。
而他自己又不敢轻离辽阳，一旦松懈，孙承宗趁机夺回沈阳、铁岭、开原，便是关门打狗，再无退路。
“努尔哈赤，你得意什么？听说今年女真日子艰难得很呐，这个冬天，若饿不死一两成人口，怕是过不去吧？你那些仆军，打算舍弃多少？”
孙承宗冷笑反讥，毫不示弱。不就是瓦解军心么？谁不会？此刻二人实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彼此忌惮。
他怕努尔哈赤豁出去死战：辽阳固若金汤，可其余城池堡寨哪经得起八旗铁蹄？一座也扛不住。
努尔哈赤则怕他趁虚反扑，一举拿下沈阳、铁岭、开原，把自己死死困在辽东，插翅难逃。
“撤！”
孙承宗话音刚落，努尔哈赤面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带着一众高手匆匆返回营帐。他麾下八旗精锐虽不愁寒冬粮秣，可那些随军役夫却没这等优待，若再让孙承宗当众陈说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仆从军里就要炸营生乱！
“经略大人，眼下莽古尔泰正率部在外围猛攻我方堡垒，不如由下官领兵出城，佯动牵制？”
童仲揆快步靠近孙承宗，压低声音请命。
“不可！”
孙承宗断然摇头：“努尔哈赤正巴不得我们主动出击！以如今兵力对比，他若硬撼城防，必是两败俱伤之局。他不敢赌，咱们折损一二百万将士，大明尚能稳住阵脚；女真若死上百万丁口，根基就彻底崩了！”
“可经略大人……堡中还有不少百姓啊！”
童仲揆急声道。
“童总兵放心，本官早有布置。不出几日，女真自会退兵。到那时，沈阳、铁岭、开原三地，尽数收复，辽东之地，再不容他们盘踞！”
话音未落，童仲揆等人齐齐怔住，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孙承宗竟有这般笃定的底气！
“敢问经略大人，可是已有奇策？”
众人回过神来，目光灼灼齐刷刷投向孙承宗。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深知此人从不夸口，既敢放此豪言，必有成算。
“天机不可轻泄，到时自见分晓。”
孙承宗神色沉静，语气含蓄。实则他心中也无底，朱由校只密令他整军待命，准备反攻沈阳、铁岭、开原，至于具体如何行事，圣旨里半个字也没提。
见他不肯多言，众人也不再追问。身为总兵，哪个不是久历战阵？军中机密，本就该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