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头。
一支由数十艘巨舰组成的船队，劈波斩浪，驶入湛蓝辽阔的东海。
“许船长，离建州左卫还有多远？”
苏慕立于宽厚甲板之上，指尖抚过粗粝木纹，思绪翻涌。前世见过无数钢铁航母，可眼前这些庞然木舟，竟毫不逊色，甚至更显巍峨。
“回督主，约莫七八日航程。”
许智亮拱手答道，神情微肃，“只是越往前行，凶险越甚。”
“哦？”
苏慕抬眉，“自渤海启程至今，一路平稳，怎地到了此处反倒危殆？”
“回督主，此前所经，乃是朝鲜与东瀛之间的海峡，妖兽早已清剿殆尽。”
许智亮抬手一指两侧海面，“可再往前，便是荒僻海疆，人迹罕至，水下妖物横行，恶龙、巨鲲、相柳、九首蛇……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越是深入大洋，妖物越密集。有些巨躯，比咱们船身还庞大。一旦遭袭，船体难保无损。”
“妖兽？”
苏慕心头微动。穿越至今，他亲眼所见的妖类屈指可数：镶白旗旗主杜度胯下那匹妖马，自己麾下白虎军驯养的白虎勉强算得上，还有当年熊廷弼进贡的那颗龙珠，通体莹白，灵气充盈，却并无异象。
“陆上倒真是稀罕。”
听他一说，许智亮笑了笑：“督主有所不知，如今陆地早无妖兽容身之所。若真想找，恐怕只剩些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听说神农架深处偶有踪迹，真假难辨罢了。”
轰！
话音未落，船底骤然传来一声闷响，整艘巨舰猛地一颤，甲板剧烈晃动。
“督主小心！是恶龙！”
许智亮瞳孔一缩，脸色骤沉，双手疾挥，一面泛光护罩瞬时笼罩全船，数杆丈许长矛破空而下，直刺幽暗海面。
长矛入水不久，船侧海面猛然塌陷，旋成一道巨大漩涡。须臾间，一颗狰狞龙头破水而出，继而龙颈、龙躯接连探出，半截身子昂然矗立于浪涛之上。
吼！
苏慕仰头望着那硕大头颅，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一句无声咆哮：
这叫龙？
一条长着爪子和犄角的巨型海蛇，也配称龙？
早知如此，他何必一路心怀期待！
船头弩机随之咆哮，一根根巨矢撕裂空气；舷侧炮口火光迸射，震耳欲聋的轰鸣接连炸开。恶龙庞大的身躯成了天然靶标，所有攻击尽数砸在它鳞甲之上。
一声凄厉长嘶划破海天，鲜血如瀑喷涌，顷刻染红大片海域。许智亮纵身跃入水中，在浪尖连踏数步，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龙背，利刃出鞘，剖开龙颅，取出一枚晶莹龙珠，旋即翻身掠回甲板。
“督主，龙珠在此，请您过目。”
许智亮双手捧珠，笑容恭谨。
“你自己留着吧。”
苏慕摆摆手，目光仍停在那枚珠子上，“这恶龙……就长这样？”
区区一颗龙珠，并未让他动容，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这“龙”的模样。
“回督主，此乃六品恶龙，形貌粗陋，不足为奇。四品已具龙相，唯上品者，才称得上真正恶龙。”
许智亮察言观色，笑着解释。
“你见过上品恶龙？”
“回督主，小的不曾亲见。上品恶龙只居东海极深处，寻常绝不会近岸。”
许智亮垂首应道。
……
几番惊险搏杀之后，船队终抵建州左卫港口。此地地处奴儿干都司与朝鲜交界，只因女真势盛，朝鲜守军早已弃守撤离。
“督主，小的先上岸稳住那些女真人，等船靠妥，您再率人突袭。”
许智亮快步走到苏慕身旁，垂首抱拳，语气恭谨。
“去吧。”
苏慕略一颔首。他并不拦着许智亮主动请命，既不挫其锐气，也信他不敢轻举妄动。建州左卫满打满算不过万余寻常兵卒，掀不起什么浪，真要反水，不过是自取灭亡。
得了准话，许智亮身形一纵，跃出船舷，在水面连点数下，如鹰隼掠岸，稳稳落于滩头。
不多时，船队便在女真人引导下，缓缓驶入一处粗陋的泊口。
“杀！”
船身刚触岸，雷瑨已暴喝一声，当先跳下商船，提刀直扑岸边列阵的女真兵。
而站在许智亮身侧的女真将领乌西卡，当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许船长，你这是何意！”
直到腹中剧痛钻心，他才猛然回神，又惊又怒地吼道，可话音未落，许智亮的长刀已洞穿他的丹田，乌西卡只来得及瞪圆双眼，死死盯住对方。
他并非愚钝之人。许智亮与他们往来交易多年，彼此早有默契；他也实在想不通，为何今日突然翻脸。
“何意？”
许智亮冷笑一声：“蛮子终究是蛮子，蠢到临死还问这话。”
他懒得解释，抬手一记重拳轰向乌西卡天灵盖，两人同为五品修为，若让乌西卡拼死反扑，自己绝难全身而退。
拳风落处，乌西卡颅骨应声爆裂，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另一侧，雷瑨已率白虎骑兵将泊口守军尽数剿尽。
斩尽之后，他毫不停歇，领着数千铁骑直扑数里外的军营。
待苏慕踏下船板时，雷瑨已带血骑返抵码头，甲胄染赤，杀气未散。
“督主，岸上女真人已一个不留。”
雷瑨抱拳躬身：“营中另拘着两万多名大明百姓和朝鲜人，请督主定夺。”
“把营中存粮全分给他们，护送他们入朝鲜暂避。我随后会派人接他们回大明。”
苏慕挥了挥手。这些人，或是奴儿干都司旧民，或是铁岭、开原陷落时被掳来的百姓。按理该即刻送归，可此番他要直捣女真腹地，携众同行只会拖慢白虎军行速，反增凶险。不如先安置于朝鲜，再徐图后计。
“遵命！”
雷瑨应声转身而去。
“许船长，你率船队移驻离岸数十里外，随时接应。若入冬仍不见我军回返，你们便自行返航。”
雷瑨走后，苏慕招来远处的许智亮。虽未必走海路归国，但多备一条退路，终归稳妥。
“小的明白！”
许智亮不敢多言，只低头应下，苏慕怎么吩咐，他照办便是。
“督主，此处正是建州左卫。左邻朝鲜，右接图们。”
这时，许黎捧着地图趋步上前。
“图们的防务如何？”
苏慕眯起眼。图们他早有耳闻，奴儿干都司境内少有的膏腴之地，也是女真人聚居重镇之一。
“回督主，探子回报，努尔哈赤在图们设了两卫，守军约三万人，分驻毛怜卫与宽童山卫。这两处，正是图们产粮最丰的所在。”
许黎略一沉吟，如实禀报。
“毛怜卫？宽童山卫？”
苏慕目光微沉。眼下女真各部生计迥异：海西诸部与多数野女真仍靠采猎维生；唯有努尔哈赤统辖的建州女真，已具成熟农耕之法，以耕种为主、狩猎为辅。
如今八旗兵马所赖口粮，大半出自此地。秋初未过，新谷将熟未收，粮仓尚满，若一把火烧尽，努尔哈赤这个冬天，怕是要饿得啃树皮了。
“整军！目标宽童山卫，叫那狗崽子也尝尝，被人抄家断粮的滋味！”
主意一定，苏慕当即下令点兵。
白虎军赶到宽童山卫时，日头正沉向山脊。
余晖洒落，整个卫所静得异常，入秋后奴儿干都司寒气渐重，衣衫单薄者早早躲进屋内，哪肯在外挨冻？
“啧，牛录额真真是瞎折腾，天都黑透了，还逼咱们巡夜！”
一名女真兵缩着脖子嘟囔，“冷得骨头缝都发颤！再说了，咱可是大汗亲兵，那些野人敢来抢？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查尔昆，少啰嗦，赶紧巡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