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士卒搓着手，不耐烦道，“额真怕的是汉人奴隶偷粮。今年收成差，冬粮本就紧巴，要是再被偷几斗，饿死的可就是咱们自己了！”
“那……那是什么？”
查尔昆忽地顿住，抬手指向远处。
同伴顺着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串黑影正飞速逼近。
第一反应，是野女真又来劫掠了。他拔出腰间牛角，奋力吹响。
呜！
呜！
号声四起，撕破黄昏的寂静。
宽童山卫的固山额真博勒卓克与一众女真兵卒，也被骤然响起的号角声惊得腾身而起，抄起刀枪便冲出营帐。
“督主，女真人全出来了。”
极远处，雷瑨低声道。
“杀！”
苏慕一声暴喝，胯下白虎腾空跃出，如银电劈开夜幕，一马当先；身后白虎骑兵如潮水奔涌，紧随其后。他故意暴露行踪，本就是为诱敌出巢，以他境界之高，若真想隐匿，这群连气感都未炼成的杂兵，哪有机会吹响警哨？
宽童山卫虽只驻扎一万多人，但既被努尔哈赤点名镇守两大粮仓重地，绝非建州左卫那等孱弱部伍可比。倘若对方龟缩不出，强攻不仅耗时费力，纵使最终破关，白虎军也势必折损人马，这，正是苏慕最不愿见的局面。
天光已近昏沉，博勒卓克借着西天最后一抹微光，远远望见地平线上几簇黑影，眉头当即一拧：又是那些野女真！年年秋收时节就来劫掠，抢些粟米，丢几条命，倒也成了惯例。
同属努尔哈赤治下子民，杀几个立威、敲打一番尚可；真要赶尽杀绝，大汗饶不了他。
“列阵！”
“给这群野狗一点颜色瞧瞧！”
博勒卓克厉声下令。他对这些鼠窜之辈早厌透了，若非顾忌努尔哈赤雷霆震怒，早将他们斩草除根。
可话音未落，他忽见那几团黑影竟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心头猛地一沉：以往野女真劫粮，哪有这般迅疾？
转念一想，又嗤之以鼻，奴儿干都司境内，除了那些散兵游勇，谁敢捋虎须？
可随着黑影愈迫愈近，博勒卓克脸色骤变：人数远超预料！更诡异的是，队伍聚而不散，黑压压一线横推，再不是往日那种乌合之众的散漫阵势，叫人无从分兵堵截。
直到那支骑队闯入神识所及之距，他瞳孔骤缩，血色尽失，
不是步卒，是骑兵！
一队骑乘白虎的骑兵！
“敌袭！”
“是重骑！”
“结圆阵！靠拢！”
眼看士卒仍东一堆西一簇地乱站，博勒卓克嘶吼出声，脊背却已沁出冷汗。
按常理，遇骑兵突袭，自当退入宽童山卫高墙坚垒死守，岂能拿血肉之躯硬扛铁蹄？
可眼下已无退路，以白虎骑的速度，未及奔至城门，众人早已被踏作肉泥！
骑兵越冲越近，士卒们终于看清：清一色白虎坐骑，甲胄森寒，虽隔尚远，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已令人心胆俱裂。
身为女真人，谁不知骑兵之威？八旗铁骑便是天下至锐，而眼前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案上鱼肉！
“不过是群杂牌货！连八旗边角都沾不上！碾碎他们！”
博勒卓克强作镇定，高声喝令。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该由主将迎战敌军锋锐，方能稳住军心。
他却没动，只在脑中飞速盘算脱身之策。能坐稳宽童山卫固山额真之位，他的眼界岂是寻常士卒可比？
养一支骑兵，耗费何止惊人？别看他镇守奴儿干都司少有的膏腴之地，此地全年收成，仅够正黄旗一年军粮之数，且还只是粮秣一项。
更要命的是，正黄旗战马虽常年饲以灵药，强于凡驹，却终究是畜生；而眼前这支骑队胯下白虎，分明是开了灵智的异种凶兽！
若说正黄旗骑兵是金铸的利刃，那这支白虎骑，便是整块整块挪动的灵石矿脉！
能驱策如此一支雄兵纵横千里，他绝不信领头者只是个三流货色，二品修为怕都不够格！
若苏慕听见此番计较，定会点头赞一句：眼力不俗！
白虎军自建军至今，所耗灵石早已逾八百万枚，谓之“灵石堆砌”毫不夸张。也正因如此，苏慕才格外惜兵，每折损一人，便是数百灵石化为乌有，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此番亲率白虎骑直捣努尔哈赤老巢，一来是让新军见血砺刃，二来则因努尔哈赤主力尽赴沈阳，巢穴空虚；白虎军纵不能胜，全身而退亦不在话下。
“放箭！”
待白虎骑闯入弓弩射程，博勒卓克咬牙下令。
霎时数千支劲矢裹挟真气破空而起，似星火坠地，直扑骑阵！
“杀！”
苏慕长啸，军阵之力轰然凝结，一尊庞然白虎虚影拔地而起，将整支骑队严严护住。箭雨撞上虚影，如陷泥沼，尽数悬停半空，纹丝不动。
女真士卒刚欲搭第二轮弓，白虎骑已如狂飙列车撞入人群！
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在这股蛮横冲势前，脆如薄纸，应声崩裂。刀光过处，头颅翻飞，无人能挡半息！
而就在防线撕开的刹那，博勒卓克已混入溃兵，掉头便逃。
可雷瑨早盯准这条大鱼，岂容他脱身？率一队精骑兜转迂回，直插溃逃人群腹心！
博勒卓克岂肯束手待毙？长刀铿然出鞘，迎面扑向雷瑨！
可一个士气溃散的四品武者，对上一个锋芒毕露的三品高手，不过数招之间，博勒卓克便被雷瑨斩于刀下。
……
仅一炷香工夫，战场上的喊杀声便渐渐沉寂，负责追剿溃兵的骑兵也陆续返营，马鞍上挂满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
“督主，敌众已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雷瑨快步走到苏慕身前，抱拳躬身禀报。
“好。”
苏慕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你带一千人，把宽童山卫的守军尽数聚拢。若有拒命抗令者，当场格杀！”
话音落下，他即率其余白虎骑兵策马疾驰，直扑毛怜卫，此地与宽童山卫同为女真粮仓，产粮之丰不相上下，自然也不能留给努尔哈赤半粒存粮。
他早就在暗中搜集女真各部动向，眼下对方粮荒窘境，他比谁都清楚。
自他清剿山西、江南一带走私商贩后，沈阳城内女真大军便陷入断粮之危。若非当初攻破沈阳时缴获大批存粮，女真人早已饥疲不堪。
此番连毁宽童山卫、毛怜卫两大产粮重地，努尔哈赤怕是要暴跳如雷、彻夜难眠。
当苏慕率白虎军抵达毛怜卫时，天幕已彻底黑透。
四野无声，唯有风过林梢的簌簌轻响，远处毛怜卫高墙之上，几堆篝火摇曳跳动，映出昏黄却刺眼的光晕。
“林百户，传令：就地休整！”
苏慕抬眼扫了扫天色，抬手示意。此时刚入夜，卫中守卒尚未歇息，强攻易生变故；再等两个时辰，待人酣睡、防备松懈，才是突袭良机。
随着夜色渐浓，高墙上值守的女真士卒越缩越少，不少人都悄悄溜回屋内避寒取暖。
见状，苏慕手臂一挥。林诚默然点头，随即领着麾下白虎骑兵悄然下马，伏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朝城墙掩近。
直至逼近墙根，那些围在火堆旁取暖的守卒仍浑然不觉，只顾搓手呵气。
“杀！”
林诚目光一凛，右手猛地劈落！
众骑兵应声而动，借着墙垣凸起的砖石棱角，攀援而上。平日操练从不只重个人修为，集群冲阵、潜行刺杀、敌情探察，样样皆是日常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