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奴儿干都司远非中原可比：中原一年两熟，丰处三熟；而此地苦寒，冬长雪厚，春迟地冻，唯待积雪消尽、泥土解冻，方能春播，一年仅一季收成。
苏慕这一把火，烧掉的是整整一年的口粮。努尔哈赤麾下将士，连同兀也吾卫等女真各部百姓，全得挨饿熬到明年秋收。以当地贫瘠之土、有限之仓，若不能速寻新粮源，不待敌军来攻，单是这个冬天，就足以拖垮后金根基！
待来年秋收前，建州三卫人口怕要折损过半；届时海西女真趁势反扑，建州女真，恐将彻底断根绝嗣！
……
女真大营动静频频，辽阳城内也很快察觉异样。
城头之上，
“经略大人！女真人真撤了！”
朱万良难掩激动。自围城以来，守军日夜戒备，不敢合眼，唯恐敌军突袭。
“经略大人，何时追击？”
童仲揆紧跟着开口。比起退兵，他更挂念沈阳，当初他与戚金、周敦吉等人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此后日日思复，夜夜难眠。
“童总兵稍安！”
孙承宗抬手示意，神色凝重：“敌情未明，切忌轻动。万一诱我出城，反中其计。”
“如今我军占势，静观其变，更为稳妥。”
“下官明白。”
童仲揆抱拳颔首，再不多言。能统率一方兵马者，岂是浮躁之徒？骄兵冒进这等致命之误，他断不会犯。
而女真营中，见辽阳城头始终按兵不动，努尔哈赤缓缓摇头，彻底熄了侥幸之心，率部转向沈阳。本想试探孙承宗是否耐不住诱惑追击，却没想到对方稳如磐石，连一丝出城试探的意思都没有。
……
另一头，女真主力刚启程回撤，赫图阿拉的苏慕便接到了密报。
“回来了？”
苏慕指尖轻叩桌面，努尔哈赤回得这么急，倒不出他所料，赫图阿拉是他的根基所在，儿子、女儿、妻妾全在这儿，不快马加鞭才怪。
“许同知，我让你把消息递到辽阳，呈给孙承宗孙大人，可送到了？”
略一思忖，苏慕开口问道。眼下建州三卫的粮仓早已被他一把火烧尽，往后就算努尔哈赤想倚仗沈阳高墙死守，也撑不了几天，没粮，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回督主，下官已分派多路快骑，估摸着再过半日就该进辽阳城了。”
许黎一听，立刻躬身答话，站得笔直。
“嗯。”
苏慕颔首。这一路从辽东腹地直插赫图阿拉，先硬撼皇太极三万八旗精锐，又强攻城池，白虎骑兵折损极重，如今只剩一万四千余人，且半数带伤，不少人连马都坐不稳。
指望这支疲兵再掀波澜？不现实。若再来三万八旗兵，胜负真难说。
要在辽东站稳脚跟，还得靠孙承宗那边的主力。他对白虎军的定位始终明确：不是正面攻坚的主力，而是穿插突袭的尖刀，千里奔袭、断敌粮道、斩将夺旗，才是他们的活儿。
至于强攻赫图阿拉？若非守军孱弱、城防松懈，他压根不会碰这硬茬。
“许同知，先前吩咐你收拢全城易燃之物，办得如何？”
“已尽数清点入库，一应桐油、松脂、干草、麻布，全堆在西校场。”
许黎怔了一下，刚还在说军情传递，转眼又跳到焚城准备，他一时有些跟不上节奏。
“好。”
苏慕点点头，眸中寒光一闪：“明早天一亮，我率部撤离。你与雷千户带人，把那些东西泼洒全城，天黑前，一把火，烧干净这座赫图阿拉！”
“烧……烧赫图阿拉？！”
许黎脱口而出，声音发紧。眼下秋尽冬临，奴儿干都司滴水成冰，没了屋舍遮风挡雪，冻毙的绝不止老弱妇孺。
“许同知另有高见？”
苏慕目光平静，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他岂不知此举会冻死多少人？可这是存亡之战，不想做亡国奴，就得下得了狠手！
“督主息怒！下官失言，绝无异议！”
许黎心头一凛，忙低头请罪。连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都不敢在苏慕面前置喙，他一个小小同知，哪敢拿仁心当借口触霉头？
“没异议，便去办吧。”
苏慕挥了挥手。他清楚这手段狠绝，但两国交锋，拼的是家底，耗的是后劲。
大明家底厚，疆域万里，兵甲百万，哪怕败几仗，缓口气还能翻盘；
女真人底子薄，人丁有限，战力再猛，这个冬天若死得多些，来年努尔哈赤怕是凑不出三千可用之兵，更别提重掌辽东了。
翌日破晓，赫图阿拉城里的百姓发现，原先盘踞皇宫的白虎骑兵正列队出城，踏着晨光，沿主街缓缓撤出。
“布雷，你说那些明军……真要走了？”
巷口几个居民探出身子，踮脚张望。
“那还用说？大汗快回来了，这些南蛮子还不蹽得比兔子还快！”
布雷咧嘴一笑，语气里透着得意。
一旁的老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咯响，眼里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两人瞥见老人神色，布雷拍拍他肩膀，叹口气：“乌图济大哥，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
他认得这老人，乌图济，长子是镶白旗伍长，随皇太极出城迎战，阵亡沙场；次子守城墙，箭雨中倒下，一家五口，一日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布雷，快看那边！”
身后一人突然扯他袖子，指着几名锦衣卫，他们拎着大木桶，正往沿街屋檐、门板、柴垛上泼洒黏稠黑液。
“是桐油！”
布雷凑近一嗅，脸色骤变，“他们要烧城！”
话音未落，整条巷子炸开了锅。没人不信，明军泼油，还能图什么？
有人猛然想起前几日全城搜缴引火物的事，霎时间，哭喊声、撞门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男女老少疯了一样朝城门涌去。
许黎带着人四处泼洒，余光扫见奔逃的人流，并未阻拦。苏慕只下令焚城，没叫屠民；他也没那份狠心，更没那本事拦住全城人。
火起得极快。秋深草枯，桐油一沾即燃，风助火势，烈焰如蛇般舔舐屋梁、窜上屋顶，整座赫图阿拉很快被赤红吞没。
幸而百姓早一步逃出城外，唯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病中卧床的妇人，困在火海里，惨叫声撕心裂肺。
“撤！”
苏慕勒马回望，见浓烟蔽日、火光映天，一声令下，白虎骑兵扬鞭疾驰，身影迅速消没在远方山脊。
身后，无数赫图阿拉人立于焦土废墟之上，面如寒铁，目似刀锋。
苏慕看得分明，却未回头。他没打算赶尽杀绝，火已烧尽根基，恨，就留给他们自己咽下去吧。
他留下这群人，本就是为努尔哈赤预备的。赫图阿拉城里城外，足足几十万人口，这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屋舍家园，更是几十万人活命的口粮。
当时情势危急，能想到扛着米袋逃命的，屈指可数。等努尔哈赤赶回赫图阿拉，若填不饱这几十万张饥肠辘辘的嘴，百姓非把他生吞活剥不可！
更棘手的是，这些人里头，不少是八旗大小军官的家眷，努尔哈赤再硬气，也不敢睁眼装瞎、甩手不管。
……
苏慕率白虎骑兵撤离赫图阿拉四天后，努尔哈赤亲领前锋直扑旧都。
可刚一进城，他双眼霎时充血发赤！
数十万赫图阿拉百姓衣衫破碎、面黄肌瘦，在焦黑断壁间扒拉着残灰余烬里的半截苞米、几粒豆子；城外则密密麻麻扎满窝棚，全靠枯枝、树皮、败叶勉强搭起的遮风之所。
这一幕像冰锥直刺脊梁，寒气从头顶一路窜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