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明白了苏慕的算盘，
剜心之策！
拿几十万条性命当赌注，逼他进退失据！
管？光是吃喝住行，就能拖垮整个建州，今年收成本就惨淡，连前线兵马的粮草都已捉襟见肘。
不管？这些百姓里，有军中将佐的妻儿老小，有替他统辖各部的官吏亲属，剩下的也全是建州三卫的根基百姓。一旦撒手不管，他在三卫的威望立马崩塌，大汗这个名号，怕是连自家马厩里的马都不信了！
“大汗，您得替咱们做主啊！”
“求大汗救命！”
离得近的百姓一眼认出努尔哈赤，纷纷扑通跪倒，哭声撕心裂肺。
努尔哈赤只得强压怒火，俯身安抚，语气放得极软，话里却像含着碎石。
……
待人群稍稳，他才召集众将议事，范文程也在其中。
“诸位都亲眼见了，眼下这摊子，谁有良策？”
话虽问向全场，可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钉在范文程和另几个汉臣身上，其余将领，十个里九个只会抡刀，动脑子？不如让他们去劈柴来得实在。
马国柱见状，连忙拱手接话：“回大汗，可即刻调集建州各卫存粮，先解赫图阿拉燃眉之急。”
“此法可行，但仅能撑过眼前几日。”努尔哈赤沉声道，“冬粮缺口太大，若无后续接济，这个冬天，我们照样熬不过去。”
马国柱又道：“如今已入寒冬，最稳妥的出路，便是奇袭朝鲜。他们正盯着辽东方向，认定我军主力仍在那边，防备必松。只要兵贵神速，定能抢足过冬所需。”
众人默然点头，这话戳中要害。孙承宗把辽东守得滴水不漏，此前几次交锋早已证明：往那边伸手，纯属自讨苦吃。
努尔哈赤闭目盘算：眼下缺粮逾百万石，辽东指望不上，朝鲜倒是上选。只是鸭绿江横在中间，想速战速决，唯有取道朝鲜义州。
可义州紧邻镇江堡，明军哨骑一日之内必知消息。若动作稍慢，让明军摸清建州腹地空虚，趁虚而入，那就真要伤筋动骨了。
他正权衡之际，贴身侍卫长扬古利急步闯入，声音发颤：“大汗，大事不妙！建州各卫粮仓，全空了！”
努尔哈赤胸口猛地一窒，心跳骤停，一股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头翻涌的腥气，声音却止不住发抖，上一次这般心悬一线，还是萨尔浒血战之时，稍错一步，便是族灭身死。如今，那股生死悬于一线的寒意，竟又兜头砸下！
扬古利顿了顿，才低声禀报：“安置百姓时，几个幸存官员提起，一个月前，皇太极贝勒与代善贝勒曾传令各卫，命其抢收秋粮，尽数运往赫图阿拉囤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如今，赫图阿拉已化作一片焦土。”
努尔哈赤脑中轰然空白。片刻后，喉头一甜，血腥味直冲口腔，
“逆子！”
他嘶吼一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没人敢上前搀扶。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努尔哈赤，是困在笼中的猛兽，谁靠近，谁便血溅当场。
许久，他才缓过一口气，目光扫向杜度，声音低得像冻土开裂：“杜度，你带正白旗，循苏慕撤退的踪迹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头。”
“遵命！”
杜度听出那声音里翻腾的杀机，不敢多言，抱拳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扬古利、莽古尔泰，速调正黄旗、镶黄旗、镶蓝旗三旗精锐，海西女真乌拉部反复叛乱，本汗亲征讨逆，务须铲除其根基，震慑诸部！”
“遵命，大汗！”
莽古尔泰与扬古利齐声应下，动作利落。
话音一落，努尔哈赤转身离去，大营内鸦雀无声。
人人心里都清楚，大汗已彻底失了分寸！
他打的什么主意？明摆着：抢乌拉部的存粮过冬！
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开端。眼下建州各部粮尽援绝，单靠一个乌拉部，远远填不满这张嘴；哈达、辉发两部，迟早也得被盯上。
可要夺下如此巨量的口粮，这个冬天，乌拉、哈达、辉发三地百姓必遭屠戮，尸横遍野！
这血仇一旦结下，便如烈火燎原，再难扑灭，非得一方彻底覆灭，方能收场！
而努尔哈赤千辛万苦拼凑起来的奴儿干都司，也将顷刻瓦解，永无重聚之日！
没人出言劝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辽东那边守备森严，朝鲜又隔着鸭绿江天堑，想从这两处硬抠出大批粮秣，几无可能，且风险极高。
如今的努尔哈赤，已输不起半步，连一次小败都承受不住。
更关键的是，就算真从辽东或朝鲜抢来足够粮食，八旗军也必然元气大伤。没了震慑之力，海西各部岂会俯首听命？照样四分五裂！
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此刻海西诸部毫无防备，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
另一边，苏慕已率白虎骑兵抵达鸭绿江畔。对岸便是朝鲜义州。只要渡过此江，取道新义州，便可直抵镇江堡，重返辽东。
“督主，竹筏备妥，全军随时可渡。”
雷瑨快步上前，抱拳禀报。
苏慕略一点头：“即刻渡江，不可耽搁。”
“得令！”雷瑨拱手领命，却顿了顿，迟疑道：“督主，咱们速度远胜八旗，努尔哈赤纵然急追，也难咬住尾巴，何须这般仓促？”
“不必了。”苏慕摇头，“他现在怕是已经红了眼，留在此地，太险。”
雷瑨的心思，他懂。白虎军确有资本周旋到底。
但他不愿赌，努尔哈赤若真被逼到绝路，极可能豁出一切，与大明不死不休。
八旗兵战力惊人，倘若他不顾生死一路南下，直扑京师，未必不能撞开都城城门。哪怕最终全军覆没于中原腹地，那代价，苏慕也赔不起。
这不是危言耸听。若有人一把火烧尽江南所有存粮，留下千万嗷嗷待哺的饥民，苏慕敢说，自己比努尔哈赤还要疯！
上一世的大明，就是被活活饿垮的！
雷瑨闻言不再多问，转身疾步去调度渡江事宜。
不多时，一队队白虎骑兵在雷瑨指挥下，井然有序登筏，逐批横渡鸭绿江。
与此同时，义州城守军早已察觉江面异动。守将李世良亲率兵马疾驰至江岸，列阵拦截！
“督主，来的是义州守将李世良。”
许黎立于苏慕身侧，目光扫向江对岸，此时白虎军尚有一半人马未及登岸。
“暂停渡江，我亲自过去交涉。”
苏慕神色沉静，话音未落，身形已拔地而起，径直掠向朝鲜军阵方向。
这一幕，他早有预料。若朝鲜坐视外人从容过江而不加理会，鸭绿江这道天险，干脆拆了省事！
“来者止步！报上名号！”
见一道身影凌空逼近，李世良腾身跃起，厉声喝问。
“大明东厂督主苏慕，借贵国一程，返归辽东。”
苏慕在距敌阵三里处稳稳悬停，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东厂督主？
李世良眉峰一蹙，他压根没料到，渡江之人竟是大明官员！萨尔浒之战后，大明早已弃守边墙之外所有疆土，连与朝鲜接壤的宽甸一带，也尽数撤防。
若早知是大明的人，他何必这般如临大敌？一见有人渡江就火急火燎带兵堵截！
“凭证何在？”
李世良皱眉追问。虽不敢轻信，却也不愿轻易得罪，女真势力日渐膨胀，朝鲜压力日重，日后少不了仰仗大明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