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眼前这支兵马不过万余，且不少士卒裹着绷带、步履蹒跚，显然刚经历恶战。这点兵力，翻不起风浪；若真有六七万人，他早就在江心设伏，断不放一人登岸！
“这是本官腰牌，请将军查验。”
苏慕手腕一抖，一枚铜质令牌破空飞出，同时悄然催动气运，激活其上隐纹。
李世良不敢托大，抬手挥出一道罡气，在离身数丈外稳稳托住令牌。纵然不信对方凭一块牌子就能伤及己身，但谨慎些，总没错。
他抬手一招，自身气运如丝如缕探入令牌。
刹那间，令牌嗡鸣震颤，金红光芒冲霄而起，势不可挡，将李世良那缕气运尽数逼退！
瞧见这一幕，李世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令牌货真价实，旁的或许能糊弄人，可这股烙在骨子里的大明气运，谁也仿不出来。
“果真是督主亲临！下官迎驾来迟，罪该万死，请督主宽宥！”
身份一确认，李世良立马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恭敬：“督主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入城稍作休整，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责。”
大明是朝鲜的宗主国，能坐稳朝鲜边镇守将这把交椅，李世良岂会不知东厂督主在朝中的分量？那是天子眼皮底下最信得过的人，连朝鲜国君见了苏慕，也得赔着笑脸、抢着巴结！
“不必了。”
苏慕抬手轻轻一摆：“本督有紧急军务在身，须即刻折返辽东。”
李世良一听，立刻收声，论品级、论权柄，人家比他高出不止一截，再劝反显得冒失。
“既然督主公务在身，下官不敢强留。不如由下官亲率一队精骑护送督主出境，也好清道避障，免得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督主车驾。”
李世良笑着提议。他主动请缨护送，一来是借机攀附，二来也存着提防之意：苏慕虽凭证无误，却是从女真人地界过来的，终究难保万全；唯有亲眼看着他踏出朝鲜国境，李世良才算真正踏实。
“好，那就烦劳李将军了！”
苏慕颔首应下。毕竟这是朝鲜地盘，有李世良同行，省去不少盘查纠缠，也更稳妥。
“对了，李将军，本督此番在女真腹地搅动不小，他们多半咽不下这口气。你得多留神，防着女真人越界滋事。”
稍顿片刻，苏慕又补了一句。他刚想起这事：努尔哈赤眼下被粮荒逼得焦头烂额，极可能拿朝鲜开刀。提前点醒一句，总好过让李世良猝不及防。
“多谢督主示警！”
李世良拱手肃然应道：“下官这就调兵布防鸭绿江沿岸！”
如今朝鲜上下早已对女真绷紧神经，苏慕既开了口，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有李世良带路接应，剩下的白虎骑兵也迅速渡过鸭绿江，略作整饬后，便直奔与镇江堡隔江相望的新义州而去。
另一边，杜度已率正白旗铁骑循迹而至，杀入宽甸境内……
太和殿内，早朝将毕。
待诸般政务议定，群臣静候天子宣旨退朝。
“陛下，臣有本启奏！”
忽有一名官员出列，朗声开口。
“爱卿有何要奏？”
龙椅之上，朱由校目光扫去，心中已然了然，张维贤，动手了。
此人正是御史宋扬。
自魏广微、姚宗文执掌都察院以来，排挤异己、安插亲信，动作愈发狠辣；待史继偕彻底倒向阉党之后，清洗更是不留余地，无论东林、浙党，还是中立派，凡不肯投靠者，一律逐出御史台。
而宋扬，正是姚宗文亲手提拔的心腹干将。
文官们一见宋扬站出来，心头齐齐一沉。这位姚宗文座下第一号鹰犬，谁人不识？脸面？规矩？在他眼里全是虚的，主子指哪，他就咬哪。前日还称兄道弟，次日就能在朝堂上翻脸弹劾。
当初他刚授御史之职，头一件事便是将一手提携自己的恩师扳倒。说他是忘恩负义之徒，都算高抬了他！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衍圣公孔胤植！”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顿时哗然，人人侧目，像看疯子一般盯着宋扬。
他真敢？
弹劾恩师，顶多被人骂一句没良心；
可弹劾孔胤植，那可是圣人血脉、天下士林共尊的标杆！
光是民间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荒谬！”
朱由校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衍圣公乃圣裔嫡脉，德行昭昭，高洁如松，孔府世代传道化民、克己守礼、奉法循规，岂容尔等宵小肆意构陷！”
“来人！”
“拖下去，廷杖三十！”
宋扬万没料到皇帝反应如此激烈，当场僵住，慌忙扭头望向姚宗文，眼神里全是求助。
姚宗文也懵了，可宋扬已直勾勾盯了过来，若此刻不表态，手下人寒心不说，往后谁还肯替他卖命？
无奈之下，他只得转向张维贤。这事是张维贤牵头的，总得由他拿主意。
张维贤此时只觉脑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心绪久久难平。
待撞上姚宗文的目光，更是头皮一麻，整个人乱了方寸！
再乱，也得硬着头皮接招。他强压住胃里翻腾的不适，朝姚宗文飞快递了个眼色，示意：稳住，尽管上！
眼色递完，张维贤心里只剩一个字、一个词：
草！
恶心！
若非事先知道这是皇帝亲自授意，他真以为自己见了鬼。
原想着皇帝会配合演戏，结果好人全让他做了，勋贵却成了替罪羊、背锅侠！
得了张维贤的默许，姚宗文这才放下心，朝宋扬微微点头。
“陛下！太祖有训：言官进谏，不得因言获罪！臣不服！”
殿外侍卫已逼近身侧，宋扬急忙高声疾呼。
一听到“祖训”二字，朱由校只得抬手示意侍卫暂退。
“既如此，朕也不是不纳忠言之主。爱卿但讲无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所奏纯属诬陷构陷衍圣公，休怪朕法不容情！”
朱由校语气平静，目光却倏然一亮，他这般抬举孔家，自然不是为保孔胤植。
是“捧杀”！
抬得越高，跌得越狠！
“启禀陛下，臣弹劾衍圣公孔胤植图谋不轨！”
事已至此，宋扬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据臣查实，孔胤植数日前便已抵京，可入城之后，他既未依制赴吏部报到，也未即刻入宫觐见，反倒接连登门拜访内阁首辅刘大人、阁老沈大人、户部尚书朱大人、阁老王大人、刑部尚书乔大人等朝中要员。”
“太祖当年明令：凡外官进京，须即日赴吏部备案，静候召见！”
宋扬略作停顿，声音陡然加重：“而孔胤植非但置若罔闻，反四处奔走联络重臣，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话音未落，太和殿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俱是一怔，连张维贤都始料未及，他原以为只让御史参个失礼、欺压乡里之类的小过，谁料宋扬竟直接扣下“谋逆”这顶大帽子！
文官们震惊的，则是这弹劾的由头：没去吏部报备，私下串访高官。
不错，这条祖训确有其事。可除了皇帝特旨召见者，或初入仕途的低品小吏尚会照办外，早已形同虚设。太祖立此规，本为防藩王与朝臣勾结；自永乐削藩之后，藩王早无实权，规矩也就渐渐被众人抛在脑后。
回京官员中，高位者多系奉旨返京，根本无需报备；低阶者又压根没资格面圣。久而久之，连刘一璟这些老吏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条。否则，他们绝不会轻易接见孔胤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