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宋扬恐怕是几十年来第一个翻出这条旧律、当真拿来较劲的人！
“陛下，老臣冤枉啊！”
刘一璟第一个抢步出列，声带惶急：“臣与衍圣公少年同窗，今日相见，不过叙旧寒暄，绝无半分私意，请陛下明察！”
心里却恨不得将宋扬千刀万剐！
混账东西！
你要扳倒孔胤植，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也未尝不可；可你凭什么把“谋反”二字往我们头上扣？
这还是人干的事？
此刻刘一璟只觉五味翻涌，一个字最贴切，
恶心！
刘一璟话音刚落，乔允升等人也急忙上前剖白，心底齐齐骂姚宗文缺德带冒烟。
毕竟朝堂争斗再烈，也极少有人动辄扯上“谋逆”。寻常政争输了，顶多黯然离京，狠一点的也不过削职罢官，极少搭上性命。
可一旦沾上这二字，脑袋就悬在刀刃上了。
“诸位爱卿不必惶恐，朕信得过你们。”
待几人陈情完毕，朱由校温言抚慰，顺势笼络人心，他本就没打算拿刘一璟等人开刀。
他的靶子，从来只有孔家。
若孔胤植安分守己，窝在曲阜不动，朱由校未必会想起这个远在山东的老牌世家。毕竟孔氏根基全在乡野，远离中枢，向来不搅朝局。
可如今他刚把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稳住平衡，孔胤植偏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搅风搅雨，不彻底打垮他，朱由校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安抚完刘一璟几人，朱由校再不多言，只淡淡一句“退朝”，随即起身离殿。
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皇帝对孔胤植，已是动了真怒。
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进了京不先见天子，倒忙着挨家拜会重臣，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盘算？
说不定，宋扬说的还真是实情……
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替孔胤植出头求情。
……
当夜，刘府。
刘一璟等人齐聚密室，白天那场风波带来的压力，至今未消。
尤其朱由校那副冷脸，更叫人坐立难安，倘若孔胤植真倒了，他们极可能被一并拖下水。
今夜聚首，只为商议如何避开这场祸水。
“刘兄，眼下该如何是好？”
朱国祚率先开口，“陛下对孔胤植显然已生嫌隙，否则不会一言不发便拂袖而去。”
他心里对孔胤植也早有不满：此人妄图执掌文坛牛耳，朱国祚本就不愿。只是如今文官势微，若真让他成了气候，或许还能重振声势。
正因如此，朱国祚才勉强忍下这口气。谁知孔胤植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尚未出手，尾巴就被一把揪住，反倒把众人推到风口浪尖！
“此事，确也难办。”
刘一璟摇头叹道：“谁让陛下起初把孔胤植捧得太高呢？”
众人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可不是嘛，朱由校开头那一套夸赞，何其用力？
“德高望重”“高风亮节”“大德君子”……
吹得越响，摔得越重！
皇帝若不震怒，反倒奇了怪了！
“那孔胤植那边，如何处置？”
乔允升问。说实话，在座几位对孔胤植争文坛魁首一事，本就并不热心，毕竟他们自己便是当下文官集团的实际掌舵人。
只是他们的领袖地位靠的是官位与权柄，追随者多是依附其势的门生故吏；那些不靠山、不攀附的清流士子，未必买账。
而孔胤植欲成文坛共主，凭的却是孔氏千年积淀的声望，润物无声，潜移默化。虽不如权势来得迅猛，却几乎赢得所有读书人的真心敬服。
倘若孔胤植真能如愿以偿，天下读书人势必再度拧成一股绳，他们在朝中的话语权与生存空间，自然也会随之拓宽不少。
可另一面，孔胤植也将真正坐稳文官集团的头把交椅，他们这些老臣，也就只能俯首听命、退居其下了。
“不必理会。”
刘一璟挥了挥手，语气淡然：“他若真想当文坛魁首，就得亮出真本事来，光靠祖荫和名分，压不住人心；一个统帅没两把刷子，只会拖垮整支队伍！”
他并不反对孔胤植上位，但前提是此人得有与位置相称的才干。否则，扶个庸才坐上高位，纵使满朝尽是干吏良臣，也难挽颓势。
更何况，他们之中，又有谁真敢自比诸葛？
“说得是！”
乔允升、朱国祚等人齐齐颔首。想当领头人，总得有领头人的分量才行，谁也不愿请尊菩萨回家供着。
况且朱由校那边尚未开口定调，今日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阉党与勋贵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文官重新聚拢声势，孔胤植前头等着的，分明是一道道险关。
若能挺过去，那他确实配得上“文坛领袖”四字；
若栽在半道上，孔家怕就得另择新主了，连皇帝都能被废，区区衍圣公，又岂是铁打的？
只是几人万万想不到，朱由校盯上的，从来不是孔胤植一人，而是整个孔氏宗族。
这也怪不得他们，孔家绵延千年，历代衍圣公因罪被黜者不在少数，却从无一位帝王动过铲除全族的念头。
因此，他们压根就没往朱由校身上想。
议定之后，朱国祚等人便起身告辞，陆续离开刘府。
……
鸭绿江畔。
江风卷浪，水势翻涌。杜度面色铁青，这结局，他早有预感。
一路追踪下来，苏慕行踪毫无遮掩，明明白白奔着鸭绿江而去。
只可惜对方提前数日出发，纵使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旗主，苏慕必已渡江，进了朝鲜境内。”
正白旗固山额真阿布扎压低声音禀报，“对岸似有朝鲜兵驻防。”
杜度摇头：“不可强渡。我军不习水战，若木筏被敌截击于江心，折损必重。”
努尔哈赤虽严令取苏慕首级，可眼下人早已过江，等他们备好筏子，苏慕恐怕已借道朝鲜重返辽东。
为一个追不上的对手冒此大险，既不值当，也不明智，努尔哈赤素来务实，断不会强令如此。
“回师！”
杜度勒转马头，扬鞭疾驰而去。身后铁骑纷纷调向，蹄声如雷，滚滚西返。
另一边，在李世良亲自护送下，苏慕率白虎卫骑兵抵达新义州。
“督主，下官就送到此处了。”
“渡江船只，业已备妥。”
李世良拱手含笑。这一路走来，他总算看清苏慕在女真腹地究竟干了什么，
这是个狠到骨子里的人物！
不止狠，更是狠中带绝、绝里藏锋，比寻常狠人多出几分决绝、几重胆魄！
李世良暗自咂舌：至今未闻努尔哈赤暴跳如雷，反倒要佩服这位建州老汗，心性之坚，确非常人。
“多谢李将军一路护持！”
苏慕亦笑着抱拳，“日后若将军得赴大明，务必登门一叙，本督定当扫榻相迎。”
“承蒙督主厚意，下官若有幸踏足大明，必当登门拜谒。”
李世良再次拱手，笑意真切。
……
这次无需再造木筏，不过片刻工夫，全体白虎卫便安然渡过鸭绿江。
此时，镇江堡守将周利正蹙眉凝望这支自对岸而来的白虎卫骑兵。
“戒备！”
他一声厉喝。虽不知来者底细，却并不慌乱，既从朝鲜方向而来，便断无可能是敌。除非朝鲜真想亡国，否则绝不敢放敌入境直逼辽东。
如今朝鲜自顾不暇，岂敢触怒大明？再者，镇江堡乃通商要口，并不接壤女真，城中兵马稀少，真要防，也防不住。
“雷千户，拿我的令牌去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