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自向东厂递上拜帖，孔胤植便日日悬心，只等戴彦回音。这是他最后一条活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早朝之期迫在眉睫，东厂却始终杳无音信。孔胤植的心，一点点沉入寒潭深处，他明白，连东厂，也已将他弃如敝履！
砰！
一把雕工考究的紫檀太师椅，在狂暴一击下轰然炸裂，木屑四溅！
“为什么！”
孔胤植压着嗓子嘶吼，双目赤红，满是不解。
为什么？
他堂堂衍圣公，放低身段，主动投诚，竟仍遭拒之门外！
砰！
砰！
砸击声渐歇，孔令才屏息推门而入。眼前书房早已面目全非：灵木所制的案几、灵铁铸就的书架，尽数碎成齑粉；架上珍藏的历代孤本，也已化作一地焦灰。
孔令心头一紧，这些典籍，是孔家数代经营才搜罗齐全的命根子，寻常世家得其一册，便足以开枝散叶、绵延百载。
而孔胤植瘫坐在废墟中央，衣袍蒙尘，发髻松散，昔日那份睥睨天下的傲气，荡然无存。
孔令没再开口。孔氏家训极严，若非山穷水尽，这位衍圣公绝不会失态至此。
……
太和殿，早朝。
例行政务草草收场，朝堂之上霎时一片死寂。阉党与勋贵联手围剿孔胤植的消息早已传开，众人皆知，这位衍圣公，大势已去。
朝堂上的较量，向来在暗处早已尘埃落定；等到正式摆上台面，不过是走个形式、盖个章罢了！
尤其当刘一璟等人带头缄默不语后，孔胤植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名名御史接连出列，弹章如雪片般飞来。起初尚以“图谋不轨”为由发难，可没过多久，火力便悄然转向，直指孔胤植私德败坏：从他幼时顽劣，到执掌衍圣公府后的种种失检；从妻妾逾制、子弟横行，到仆役仗势欺人、田产强占民宅……凡有蛛丝马迹，皆被翻出晾晒于众目之下。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单凭“图谋不轨”这顶帽子，根本压不住孔胤植！
要扳倒他可以，但绝不能用这等大逆之罪，一旦坐实，整个孔氏宗族都将遭连坐清算！
立于百官前列的孔胤植，面色惨白如纸。
他清楚得很：自己已然彻底垮了。
当罪名从“谋逆”滑向“失德”，他就明白，这不是某几个人的算计，而是朝堂上下达成的默契。人人静待他倒下，甚至连新任衍圣公的人选，都已悄悄敲定。
“孔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龙椅之上，朱由校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孔胤植的命运，在早朝开始前便已写就。宋扬开口参劾那一刻，满朝无人援手之时，他便注定沦为弃子。
“臣……无话可说，认罪。”
孔胤植闭目垂首，声音干涩发苦。
辩？辩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
这是百官共同拍板的结局，硬撑着反驳，只徒惹人耻笑罢了！
“诸位卿家，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各抒己见。”
见孔胤植伏罪，朱由校毫不意外。在这朝堂之上，没人能独抗群议，纵是天子，亦不例外。
“陛下，孔胤植德行有亏，纵容亲族鱼肉乡里、凌虐良善，其品不足配位。理应革去衍圣公爵衔，另择贤能承继。”
王在晋越众而出，拱手陈言。其余官员神色如常，并不惊讶，众人所想本就一致：除掉孔胤植，再推一个与己方交厚的孔氏嫡脉上位。
“其余卿家，以为此议妥否？”
见唯王在晋一人发声，朱由校目光扫向群臣。他欲借此事重创孔氏根基，自然需群臣齐声附和，否则临门一脚被人反戈一击，反倒棘手。
“臣无异议。”
刘一璟略显怔愣，却仍依礼应声。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望向他人。
“臣等并无异议！”
众人迎上皇帝视线，纷纷躬身应诺。
“既如此，衍圣公孔胤植德行失范，削去其爵位。”
朱由校语气淡漠，如宣一道寻常旨意：“来人，拖出太和殿。”
话音刚落，孔胤植浑身骤然爆开无数道猩红血线，狂暴灵气撕裂皮肉，顷刻间染透朝服，形同血人。
百官神色未动，这并非异象，而是削爵反噬之兆。孔胤植之所以跻身二品强者，全赖衍圣公之位所承天地气运；正如国公、侯、伯等世爵自带运数，一旦爵除，气运溃散，犹如文官被夺文运，筋骨崩解、血气逆行，乃是常理。
“遵旨！”
殿门两侧侍卫闻令疾步而入，架起浑身浴血的孔胤植，迅速抬离大殿。
待人影消失，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衍圣公之位既已空悬，诸卿以为，孔氏族中何人堪当此任？”
此言一出，满殿精神为之一振。
所有人都懂：真正的角力，此刻才真正开场。
至于孔胤植？不过是个过场人物罢了，早在上朝之前，他寻不到靠山的那一刻，结局便已钉死。
“陛下，臣荐孔胤植之弟孔胤沐。此人久居曲阜，素有清誉，且为儒林公认宗师，足可承袭衍圣公之位。”
乔允升第一个出列，朗声举荐。
“臣，反对！”
一声尖利驳斥突兀响起，百官循声望去，
御史宋扬！
见又是此人，乔允升等人脸色瞬间僵硬，仿佛吞下一只活蛆。
“宋爱卿因何反对？”
朱由校眸光微闪。宋扬的插手不在他原定部署之中，按密旨所示，此时该由勋贵出面搅局，而非这位御史。
“启禀陛下，孔胤沐与臣同岁，少时读书并无颖悟之名；所谓‘儒学宗师’，更未获天下士子公认，岂敢妄称？”
宋扬字字如刀，句句剥皮，毫不留情。
稍顿片刻，他又追加一句：“况且其子孔兴平骄横跋扈，屡犯乡里。古语云‘子不教，父之过’，连自家儿郎都管束不住，孔胤沐又有何德何能，担得起衍圣公之重责？”
满朝愕然。张维贤尤为错愕：按此前与戴彦密议，史继偕、姚宗文等人只需将事态扩大，顺势扳倒孔胤植，便算超额完成。
如今人已倒台，宋扬却似要掀翻整座孔府，这分明是要斩草除根！
张维贤却未出声。对他而言，这恰是好事：宋扬树敌越深，勋贵们背负的骂名就越轻。
“既然孔胤沐不堪其任，诸卿不妨另推人选。”
朱由校轻轻抬手，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探询。他亦有些不解：姚宗文究竟意欲何为？毕竟“铲除孔氏”这盘棋，只有张维贤知晓底细；宋扬这般发力，除了彻底得罪孔家，似乎并无旁益。
“陛下，臣荐孔胤栓。此人乃孔胤植堂兄，为人谦和宽厚，乡里素称仁者，堪承衍圣公之位。”
一百零二
朱国祚站起身，缓步出列道：“他们想寻一位可联手的衍圣公，自然不会只盯着孔胤沐一人。只是此人乃孔胤植亲弟，顺理成章成了首选。”
“臣坚决反对！”
话音未落，姚宗文便朗声开口：“陛下，孔胤栓素来虚名招摇、实则寡德。其家仆常打着孔府旗号强占民田，所得良田悉数归入孔胤栓名下。这般伪饰仁义之徒，岂配承袭衍圣公爵位？”
百官一听，心头俱是一凛，这分明是跟文官集团硬刚到底了！
文官推一个，他驳一个；再推一个，他再驳一个。若说这不是死磕，谁信？
也有人暗中琢磨：孔家会不会私下与姚宗文勾连？但转念一想，又觉荒谬，姚宗文在士林中早已臭名昭着，与其结盟，无异于自断根基。
“既如此，姚卿可有更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