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眉头微蹙，懒得再兜圈子。他本意就是瓦解孔府根基，只要孔家倒台，姚宗文那些盘算，便全成空谈。
“臣……并无荐举之人。”
姚宗文心知自己声名狼藉，荐了也是白荐。文官绝不会让他的提名人上位，索性坦荡直言。
“既无合适人选，便退下吧。”
朱由校略带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敷衍。
“陛下，臣举荐孔胤樘。”
一道清越之声骤然响起，出乎所有人意料。
说话的是通政使韩笔海！
通政使这职位，早年极有分量。开国之初，朱元璋与朱棣皆予通政司极大权柄，位列能直面天子的少数重臣之一。凡朝廷大政、要案审理、廷推文武，通政使必参议其中，堪称朝堂中枢。
可后来内阁坐大，六科言官分权，宦官又插手政务，再加上皇帝久不上朝，通政司便日渐式微，如今只剩廷推时象征性发声的余地，至于听不听，全凭他人兴致。
满朝文武齐刷刷盯向韩笔海。
朝堂之上，从无无缘无故的青睐，更无平白无故的举荐，尤其关乎衍圣公这等头等大事！
“臣反对！”
沈潅应声而出。他虽不知韩笔海为何力挺孔胤樘，却毫不犹豫地否决，此人根本不在他们预先商定的合作名单之中！
龙椅之上，朱由校神色不动。韩笔海甫一站起，他便已洞悉宋扬与姚宗文的底牌。
韩笔海虽因职权萎缩，与鸿胪寺卿一般置身于党争之外，却野心不小。顾秉谦得势后，他借同榜进士之谊悄然投靠，只是一直隐而不发。顾秉谦似有意保留这张暗牌，并未将其推至前台，以致满朝文官竟毫不知情。若非苏慕执掌东厂耳目通天，这等隐秘，怕也难逃其掌握。
如今韩笔海突然现身，必是顾秉谦授意；而朱由校事先竟未获半点风声，只有一种可能：顾秉谦一伙人，已悄悄另起炉灶！
朱由校指尖轻叩扶手，心中波澜不惊。世间事本就如此：父子尚且各有盘算，何况外人？
当初顾秉谦等人俯首听命，不过因文官势大，逼得他们不得不抱团依附苏慕，以求自保。
眼下文官遭重挫，蜷缩自守，他们趁机另谋出路，再自然不过。汉人向来对外狠、对内更狠，骨子里的倾轧本能，何须师授？
就在朱由校沉吟之际，朝堂争执已趋白热，顾秉谦、史继偕、韦藩等阉党核心接连发难，火药味浓得几乎呛人。
连始作俑者张维贤都嗅出了异样。带头搅局的是他，可如今史继偕、顾秉谦等人比他还急、比他还凶，若说背后没鬼，那才真叫见了鬼！
望着剑拔弩张的殿内，张维贤额角沁汗。局势早已失控，众人几近癫狂。他若贸然出手，说不定两边立时联手将他撕碎！
无奈之下，他只得抬眼望向龙椅，这道难题是陛下出的，终究还得陛下收场。
朱由校目光迎上，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照旧行事。
他早料到顾秉谦等人另有图谋，也清楚那图谋究竟是什么。
自朱元璋复封衍圣公以来，孔家权势远逊元时。太祖明令孔氏子弟不得为官，如同勋贵子弟禁考科举、不得出任地方要职。
今日孔府，唯剩虚名与声望。顾秉谦之流所图，与刘一璟等人如出一辙：借孔门招牌登临文坛之巅，借此扩充势力，最终挣脱苏慕掌控。
既然看破，朱由校自然不会放任其得逞。
而此刻的张维贤，脑中早已乱作一团！
陛下竟让他继续推进？
眼下顾秉谦与刘一璟两派已撕扯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拳脚相向，陛下还要他火上浇油？
别人正抢食，陛下却让他掀桌，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念头翻腾归翻腾，张维贤还是伸手取过一叠厚档，那是朱由校亲手交予他的，关于孔府历年罪证的铁证！
人活一世，无非两种境遇：要么借势而起，要么被势所驱。世间最悲凉的，并非遭人驱使，而是连被驱使的价值都荡然无存。
常言道，朽木虽不堪雕琢，好歹还能劈作柴薪；可若连烧火都不配，那才真正令人扼腕。
“陛下，臣有本奏！”
待朝堂上喧哗稍歇，张维贤缓步出列，拱手而立。
他这一站，满朝文官俱是一怔。顾秉谦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头脑，当初张维贤挺身而出，为的是扳倒孔胤植；如今孔胤植已倒台，按理说这事早该尘埃落定，怎又轮到他发难？
“爱卿但讲无妨。”
龙椅之上，朱由校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
“臣请削孔氏世袭爵位，圣人祭典，改由朝廷亲自主持！”
张维贤垂首，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锤。
“胡闹！”
“悖逆纲常！”
“狼子野心！”
……
短短数语，朝堂顿时沸反盈天。文官们群情激愤，唾骂声此起彼伏，就连依附阉党的几位官员也难掩震怒。
在他们眼里，衍圣公之位，哪怕让旁支承袭，尚可容忍，这关乎道统正脉，是万万碰不得的底线。当年蒙古铁骑横扫中原，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根筋！
“肃静！”
朱由校眉心微蹙，目光一扫，满殿嘈杂戛然而止。
众臣屏息垂首，只等天子裁断。
“张爱卿，何以突发此议？”
待四下彻底安静，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张维贤挺直脊背，朗声道，“孔氏横行乡里，强占民田，逼良为奴，视国法如废纸。如此失德之家，岂配代天祭祀至圣先师？又何资格执掌天下教化之权？”
他迎着满朝文官几欲噬人的目光，毫不退让，一身正气凛然若松。
“证据何在？若妄加构陷，朕必严惩不贷！”
朱由校眸光一冷，声如寒铁。
张维贤心头暗叹：好人全让皇上做了，自己倒成了那个挨骂的恶人。
可叹归叹，他哪敢撂挑子？毕竟坐在龙椅上的，才是真龙天子。
“启禀陛下，臣已备齐凭证！”
他当即高举手中卷宗，声音洪亮：“开国之初，太祖钦赐衍圣公田产六十万亩。可如今曲阜、宁阳、泗水、邹县等地良田，大半尽入孔家囊中，半个兖州府几乎沦为孔氏私产，兖州百姓十之八九沦为孔家佃户、仆役！这些，全是孔家千年积弊、巧取豪夺所得！”
“再者，两年前，孔胤植妻舅魏然纵马驰于藤县街市，撞毙百姓七人。藤县县令畏其权势，竟反令死者家属赔偿魏然损毁马车！七户人家被迫卖房鬻地，倾家荡产！”
“陛下，此类劣迹，臣已逐条载录，恳请陛下遣员彻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话音未落，顾秉谦与刘一璟等人顿觉脊背发凉，这些罪状，正是他们此前为攻讦对手、推举他人袭爵时罗织过的旧账。如今被张维贤翻出来当堂砸下，无异于自掘坟墓。
“陛下！张维贤此言，动摇国本啊！”
礼部郎中汤继华扑通跪倒，涕泪纵横：“衍圣公主祭圣人，乃天地伦常、万世不易之理！”
“万不可废！”
“汤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张维贤声如金石，掷地有声：“莫非圣人之后，便可凌驾律令之上？”
汤继华心头猛地一沉。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向来是句虚话，但它撑着王朝的筋骨，没了法度约束，江山便如沙塔。纵是皇帝，也不敢公然踩碎这根梁柱。
“老臣绝无此意！”
他慌忙叩首，冷汗涔涔，这话若被皇上听成“孔家可逾越王法”，脑袋怕是当场就要落地。
“既无此意，汤大人又为何坚称衍圣公‘万不可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