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步步紧逼，毫不容让。
“这……这……”
汤继华万没料到对方咬得这般死，张口结舌，喉头滚动，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维贤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要彻底掀翻孔家，头一个跳出来的反对者，必须摁住。尤其此人若压不住，后头接二连三的攻讦，足以将他碾成齑粉。
见汤继华哑口无言，其余人又犹疑观望，刘一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陛下，纵孔氏偶有不肖子弟，亦可降旨申斥，另择幼童袭爵，严加训导即可。何必废爵，以致人心浮动？”
他话音未落，
“荒谬！”
张维贤须发微张，声震殿宇：“陛下！孔氏私德败坏，治家无方，何堪为士林表率？”
“若此等世家仍可代天传道、教化黎庶，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稍顿片刻，他目光如刃，直刺刘一璟：“还说什么‘人心浮动’，敢问首辅，莫非以为没了衍圣公，大明江山便要倾覆不成？”
此言一出，百官齐刷刷盯向刘一璟，连朱由校也侧目凝视，眼中隐有不悦。
刘一璟浑身一僵，如坠冰窟，这顶帽子太大，他根本接不住。
认下，等于坐实“国赖孔氏而存”，那是谋逆之罪；
否认，又等于亲手葬送孔家最后一线生机。
真当御前刀剑，钝了吗？
“陛下！冤枉啊！”
“老臣句句出自肺腑，绝无半分僭越，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目光微冷，刘一璟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解释：孔家存废，于文官集团确系大事，可对他来说，天子的态度才是性命攸关。
没了孔家，士林向心力固然削弱，但儒学根基未动，文官体系更不会因此崩塌。
可朱由校怎么看他，却直接关系到他的前程，眼下文官虽表面拧成一股绳，暗地里谁不想更进一步？
朱国祚、沈潅、王在晋，哪个不盯着首辅之位？如今文官势力看似受挫，实则手握的实权，反倒比东林鼎盛时更为扎实。
他执掌内阁这几年，离正一品只差半步，绝不愿在节骨眼上功败垂成。
“朕信刘卿并无冒犯之意。”
龙椅之上，朱由校略显倦意地抬手挥了挥：“只是此事须速决。孔家所作所为，实在令朕失望至极。”
这话一出，不止刘一璟几人脑仁发胀，顾秉谦等人也顿感棘手。
这事本不算多大，若搁平常，有的是法子压下去：换个衍圣公、查几个子弟、把孔家强占的田产收归国库，便能轻轻揭过。
可偏偏撞上风口浪尖：朝堂上刚把私德、操守这些事抬到纲常高度轮番痛斥，此刻若改口，等于自己抽自己耳光。
官场上脸面固然可以不要，真到了紧要处，该舍就舍；但也要分场合，私下权衡利弊，丢点颜面无伤大雅；如今当着天子面翻盘，岂止是难堪？那是拿皇权当儿戏！往重了说，就是欺君！
保孔家，还是保乌纱，众人心里门儿清。
刘一璟扫了一眼朱国祚等人，见他们纷纷侧身避目，只好转向顾秉谦一众。
顾秉谦与史继偕立刻偏过脸去，理都不理，若非刘一璟他们死咬不放，哪至于让张维贤坐收渔利？
“请陛下圣裁！”
实在无路可退，刘一璟只得低头躬身，声音里透着无奈。
“既如此，衍圣公一职，即行裁撤。”
朱由校轻描淡写一挥手：“在京另立圣庙，由礼部主祭。”
“另命三法司选派干吏，彻查孔家不法情状；并通谕各省，明示始末，严防民间骚动。”
“若无它事，散朝吧。”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俯身而退。
待朱由校起身离去，刘一璟脸色铁青，盯着张维贤冷冷道：“英国公，好手段！”
话音未落，袍袖一甩，大步出了太和殿。
顾秉谦与史继偕阴沉着脸离去，此役非但未捞到半分好处，连士林清誉也砸得粉碎。
更糟的是，他们急于摆脱苏慕掌控的意图彻底暴露。苏慕回朝后，虽不至于严惩，敲打却绝不会少。
张维贤则笑意盈盈目送众人，勋贵此番稳赚不赔：既攀上了天子，又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堪称最大赢家。
官员甫一离宫，孔家削爵的消息便如风般传开，都城先炸开了锅，继而直隶震动，再一路南下，直抵山东，最终惊动曲阜！
乾清宫，书房。
朱由校指尖轻叩扶手，辽东密报已至：战局已近尾声，铁岭、开原、沈阳三地拿下后，整条防线便可重新布防。
接下来，重心将转为固守。努尔哈赤眼下缺的是粮，不是兵；若逼得太紧，惹他孤注一掷、玉石俱焚，吃亏的终归是大明。
毕竟，大明敌人从不止女真一家，朝鲜土司、西南诸部、蒙古林丹汗、鞑靼各部，眼下虽因大明尚有余威而按兵不动，
可一旦明金两败俱伤，这些人定会趁火打劫，毫不手软。
天下不是大明独大的棋局，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唯有自身真正强盛起来，那些环伺的豺狼才会收爪闭嘴！
所以，稳住现有胜势之外，最紧要的，是变法！
他心中早有盘算：头一个动刀之处，便是卫所。如今卫所早已病入膏肓，空耗钱粮权柄，却毫无战力产出。
虽说武将整体被压制，地方卫所却依旧肥得流油，一卫之地，田产兵马足以供养一名四品高手、数名五六品好手，外加数十名下品武者。
这股力量，已不逊于一府文官的总和；可如此庞大的气运，朝廷却根本调不动、用不上，因为其根基，是靠榨干底层卫所兵换来的。
依旧例调兵，最多抽些千户级军官或零星兵员，绝不可能整建制征调。
这笔资源，必须收归中枢！正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兵权在手，其余皆可徐图。
改革路径，他已有初步构想，前期准备也可启动，唯关键一环，须等苏慕归来方能落地，否则稍有不慎，便易失控。
“陛下，英国公求见。”
陈洪悄步近前，低声禀报。
“宣他进来。”
朱由校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此番铲除孔家，张维贤功不可没。不过他这次也把阉党与文官彻底得罪死了，若不赶紧来朕这儿表个忠心，顾秉谦、刘一璟那帮人怕是要活活撕了他。”
话音刚落不久，张维贤便由陈洪引着，快步走进书房。
“臣叩见陛下！”
一见朱由校，张维贤立刻躬身行礼。
“免礼。”
朱由校抬手虚托，示意他起身。
……
寒暄几句后，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张卿执掌前军都督府多年，近来总有人在朕耳边念叨：京营兵员涣散、战力羸弱，一旦临敌，恐怕未接战就已溃散。这话，可是实情？”
身为勋贵之首，张维贤岂是庸人？朱由校刚一启齿，他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这是要动京营了！
但他并不意外。此前苏慕已整肃腾骧四卫，各地卫所精锐陆续入京，正加紧操练。虽尚未形成战力，但再有一两个月，必能堪用。此时整顿京营，顺理成章。
“陛下明鉴，确有其事！”
张维贤拱手禀道：“如今京营虚额严重，士卒常年疏于操演，疲软不堪。若遇强敌，恐难护都城周全！”
他心里清楚，重振京营绝非易事，却毫不推诿，他不怕事难，只怕陛下不交差；有了差事，才有机会常入宫面圣，顺势加深君臣情分。
“既如此，张卿回去细细思量，拟一份整饬方略，具本呈上来。”
见张维贤如此知机，朱由校唇角微扬。
“臣遵旨！”
张维贤当即应声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