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下，战旗猎猎，营垒连绵。
“报！”
主帅大帐内，孙承宗与戚金等总兵正围图议事，一名传令兵疾步闯入，高声禀报。
“何事？”
孙承宗抬头问道。
“回经略，东厂提督苏慕已在营门外候见！”
“苏督主到了？”
孙承宗眼睛一亮，霍然起身：“诸位随我出营相迎！”
此番能将女真兵马堵在沈阳城内，全赖苏慕运筹，若无他打通辽阳至沈阳的通道，他们至今还困守辽阳，寸步难进。
……
“督主驾临，下官未能远迎，万望海涵！”
老远望见苏慕身影，孙承宗便朗声笑道。
“孙大人太客气了。”
苏慕亦含笑回应。
“督主请！”
孙承宗侧身引路，众人簇拥着苏慕，迅速返回中军大帐。
……
客套过后，苏慕直入正题：“孙大人，眼下战况如何？”
“督主恕罪。”
孙承宗摇头叹道：“自合围沈阳以来，我军曾数次攻城。”
“可城防坚厚，屡攻不克；几次强攻下来，反倒折损不小。”
“哦？”
苏慕听完，并未惊异，眼下城中驻有正红旗、镶红旗两支主力，更有二十多万仆从军协防，硬啃这座坚城，确实不易。
“照这么说，咱们只能靠围困，等城中粮尽，逼他们弃城而走？”
“正是。”
孙承宗无奈颔首。攻城与野战不同，敌军若铁了心死守，任你巧计百出，也难破其门；除非兵力悬殊、器械精良，或有内应奇袭，否则唯有耗，耗到对方断粮乏薪，城池自破。
“那就先围住。”
苏慕笑了笑，“他们存粮本就不多，拖不了太久。”
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计较，只是火候未到，尚不敢轻言。
“督主所言极是。”
孙承宗略带苦笑地点头：“据锦衣卫密报，城中余粮仅够支撑一月，再怎么省，撑不过六十日。”
苏慕心知其意：若努尔哈赤两月内赶不回辽东，沈阳必陷；可若他及时回援，这支明军只能退守辽阳，前功尽弃。
……
回到孙承宗为其安排的营帐，苏慕即召来许黎。孙承宗说的虽多，却不够细，真正底细，还得靠锦衣卫探报。
“许同知，沈阳城内的情报，可都摸清了？”
“回督主，如今城中主事的是阿敏，何和礼为副，守军以正红旗、镶红旗为骨干，仆军为辅。”
许黎稍作整理，接着道：“不过据内线密报，实际号令之人是何和礼，正红旗、镶红旗不少将领原是他旧部，阿敏不过是挂名统帅。”
“嗯。”
苏慕微微颔首。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欲胜努尔哈赤，必先识其人、察其势。阿敏与努尔哈赤之间杀父之仇，他早有耳闻。
“那，有没有可能策反阿敏？”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怕是难办。”
许黎略一思忖，摇了摇头：“阿敏眼下只掌得动那些仆军，且何和礼时时盯防，即便策反成功，他也无力配合我军行动。”
“是这样？”
苏慕眉峰微蹙。他原本盘算着，若能拉拢阿敏，里外夹击，破城当不费太多周章；未曾想，竟卡在这一环上，棘手得很。
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努尔哈赤与阿敏之间，横着一道血海深仇，阿敏父亲死于努尔哈赤之手，这仇怨早已刻进骨子里。努尔哈赤心里门儿清，阿敏这些年表面恭顺，实则无时无刻不想着雪恨。
此番命阿敏镇守沈阳，根本不是信任，而是设局。眼下粮草枯竭，沈阳、铁岭、开原三地本就难守，努尔哈赤心里早有盘算：只要城池一失，阿敏便成了替罪羊，杀他名正言顺，连借口都不用另找。既然是个注定要背黑锅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实权，兵符不授、军令不放、耳目不撤，处处设防。
“许同知，若我能设法给阿敏一个夺权的契机，锦衣卫可有把握策动他倒戈？”
苏慕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胜算不小。”
许黎略作思量，答得干脆。
“那便即刻着手。”
苏慕颔首，语气沉稳：“你转告阿敏，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本督愿亲自为他请封世袭伯爵。”
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透出几分寒意：“他几个儿女，眼下都在本督手上。若他执意顽抗，本督让他断子绝孙！”
“是，督主！”
许黎神色一肃，抱拳应声。
“许同知务必小心。”
苏慕没拦他，只多嘱咐一句：“事成与否，倒在其次；你平安回来，才是要紧。”
三品高手自有保命手段。只要不硬闯千军万马的战阵，寻常军卒休想留下他。军阵威压虽重，可也得看得见人才能发力。以许黎的修为，真要藏身，只需寻个僻静角落隐匿气息，对方纵有千般搜捕，也是徒劳。
“谢督主挂怀！”
许黎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
夜色如墨，沈阳城墙之上火把通明，一队队仆从军来回巡哨，甲胄铿锵。
许黎伏在火光照不到的墙根阴影里，像一只敛翅的夜枭。
待巡逻间隙一现，他身形倏然一闪，足尖点墙而上，眨眼间已掠入城中。城头士卒毫无察觉。
他缩身钻进一条幽深窄巷，屏息凝神，侧耳听清墙头再无异动，才悄然松了口气。
并非惧怕暴露，只是节外生枝终归麻烦，能避则避。
接连避开数拨巡哨，他悄然逼近巡抚衙门。
四下漆黑，鸦雀无声。他轻巧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自努尔哈赤占了沈阳，城中百姓早被尽数迁往奴儿干都司屯田垦荒。如今整座城池，只剩守军与女真将士，空荡得如同一座死城。
又躲过几轮衙内巡查，许黎终于靠近阿敏歇息的卧房。
据城中密探所报，阿敏每日子时前后，必在此处调息炼气。
“谁？！”
许黎刚抵门前，屋内一声低喝猛然炸响。
阿敏脸色骤变，竟有三品高手悄无声息摸到自己寝室外！
“锦衣卫指挥同知许黎，拜见阿敏贝勒。”
许黎笑意从容，推门而入。
他早料到会被识破，暗云界域虽能遮形匿息，但对同阶强者，近在咫尺时绝难蒙混。
“哦？”
阿敏神色已复平静，淡声道：“锦衣卫指挥同知？”
“许大人，你我各为其主，今夜孤身犯险，可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贝勒说笑了。”
许黎莞尔：“若您真欲取许某性命，方才察觉之际，早该呼喊示警了。”
阿敏闻言，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确实如此，若他真存杀心，早在许黎现身刹那，便该厉声召人。
他不动声色，只因心知肚明：此刻沈阳城里，上品高手唯他与何和礼二人。何和礼奉努尔哈赤之命监视他，却绝不敢深夜潜至他卧房外试探虚实。
能悄然而至者，唯有大明之人。
“许大人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阿敏懒得绕弯，直截了当。
“特来请贝勒弃暗投明。”
许黎笑容依旧。
阿敏面色霎时阴沉如铁，声音冷如刀锋：“许大人是在戏弄本贝勒？”
“本贝勒身为四大贝勒之一，位极人臣，你竟劝我背弃大汗，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许黎。
他并不怀疑许黎身份，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气运早已烙印神魂。许黎身上那股浩然正大的大明国运，在他眼中灼灼如日，绝非努尔哈赤所能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