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洪退出书房，朱由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份密报，来得真是时候！
此前刘一璟等人为了抬举熊廷弼，不仅连上奏章，更四处宣扬战功，一心要把他拉进文官阵营。熊廷弼身为文官，无论怎么站队，文官集团都是赢家。
连深居宫中的皇帝，都听得耳朵起茧。朱由校虽清楚他们的盘算，却不好明着阻拦。
如今苏慕这份密报一到，头疼的，该换成刘一璟他们了。
眼下朝堂刚稳住局面，刘一璟这批文官因受勋贵和阉党暗中盯防，办事比从前利索多了，明火执仗的贪墨勾当也收敛不少。
做了这几年皇帝，朱由校对刘一璟等人的底细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说他们不忠？倒也不至于；但要说全心为君？那更不现实。人活到这位置，哪能没点私念？官做到他们这份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早已密密麻麻，皇权自然难成第一考量。
朱由校心里清楚，世上本无完人，谁不为自己打算？只是刘一璟他们的私欲尚在可控范围，并未威胁到皇权根基。
早年东林党的盘算，是独揽朝纲、一手遮天，这却是朱由校绝不能忍的。真那样，他便只剩个名号，实权尽失。而刘一璟等人所图，不过是让文官重掌中枢大权；可眼下他们内部派系割裂、各自为政，远未拧成一股绳。正因如此，朱由校才暂且留着他们。
结党营私，本就是官场常态，连太祖朱元璋坐镇天下时也压不住。毕竟人活一世，亲戚同乡、姻亲故旧总少不了。真正要紧的，不是禁绝结党，而是掐住规模，绝不能放任出一个东林党那样的庞然大物。
所以他始终没另立“帝党”。当年东林党，何尝不是先帝一手扶起来的亲信力量？结果呢？人心易变，权柄一重，立场就偏。
……
陈洪一走出乾清宫，便径直往内阁而去。
值房里，刘一璟与王在晋正闲话几句，忽见陈洪远远走来，两人不由一怔，自陈洪坐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后，从未踏足内阁半步，有事向来遣小太监传话。
“陈公公，可是陛下有谕？”
刘一璟连忙招呼朱国祚、沈潅一同迎上前去。
“见过诸位阁老。”
陈洪拱手一笑：“陛下命咱家把这份塘报送过来，请几位阁老拿个主意。”
“陈公公，陛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刘一璟微微含笑问道。
“倒没有别的，只让各位阁老议定便是。”
陈洪客客气气地回道：“皇上那边还等着咱家回话，咱家这就告辞了。”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
刘一璟几人也没挽留，陈洪什么脾性，他们再明白不过，强留反倒失礼。
“诸位，快瞧这个！”
刘一璟刚掀开塘报，脸色骤然一沉，一把将纸页摊开在案上。
朱国祚等人闻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纸上。
“大捷？”
“午门献俘？”
看清内容，几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糟了！”
朱国祚眉头紧锁。这几日，他们为抬举熊廷弼，四处奔走造势，都城上下早把这事盯得死死的。
可苏慕与孙承宗偏偏横插一杠，功劳不逊于熊廷弼，甚至更有分量！眼下这局面，反把他们自己架在火上烤。
土司叛乱不过是癣疥之疾，大明开国以来屡见不鲜；女真才是心腹大患。他们先前把熊廷弼捧得太高，如今苏慕、孙承宗的战功摆在这儿，又该如何安置？
难道只赏熊廷弼，冷落苏慕与孙承宗？真这么干，怕是苏慕当场翻脸，朱由校也饶不了他们！
可朝中职缺有限，哪有那么多高位可封？
可若压着熊廷弼不赏，更是行不通，铺垫这么久，临门一脚却踩空，非但沦为笑柄，更会彻底得罪熊廷弼。人家好端端立下大功，就等论功行赏，最后却陪他们一起成了笑话，熊廷弼不记恨才怪！
……
另一边，史继偕与顾秉谦等人也接到了苏慕即将返京的消息。
史府内。
看着手下递来的密报，史继偕心头一沉，乱作一团。
苏慕要回来了！
若论满朝文武，真让他心头发怵的，唯有苏慕一人。
刘一璟一伙势力虽强，但他并不惧怕，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唯独苏慕，是个例外！
此人从不以暴戾立威，也无赫赫凶名。可正因如此，史继偕才格外忌惮。倘若苏慕是刘瑾、汪直那种靠杀戮震慑百官的狠角色，他反倒不怕，那类人，注定长不了。
苏慕却不同。如今已有不少文官真心归附，除了他、顾秉谦和魏广微还存几分异心，其余人几乎毫无抵抗之意。
“唉……”
史继偕暗暗叹气。如今这当口，他连找顾秉谦、魏广微商议都不敢，孔家那档子事，大家心知肚明；等苏慕一回京，少不得要拿他们开刀。
若此时再私下联络二人，怕是苏慕立刻就能抓到把柄，绝不会轻饶。而顾秉谦、魏广微也未必敢露面，他甚至不敢信他们。说不定苏慕前脚进城，后脚两人就倒戈相向。官场里从不讲情义，只要能投诚换前程，他相信顾秉谦和魏广微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毕竟，厚颜无耻，本就是他们的招牌！
“捷报！”
“捷报！”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冲永定门而来！
斥候高声呼喝，守门百户廖为真闻声厉吼：“闪开！”
“快让路！”
几个动作稍慢的百姓，被他一枪杆扫得踉跄跌开；街面上顿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眨眼工夫，整条大街已被百姓挤到两旁，中间豁然空出一条通道。
都城里的百姓，谁不清楚这报捷的快马是万万拦不得的？撞上人家，自己倒霉；若把报信的骑手撞死了，那可是要抵命的！
更别说寻常捷报，要是碰上送十万火急军情的，耽误了时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满门抄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辽东大捷！”
“辽东大捷！”
那斥候策马如飞，一路纵声疾呼：
“辽东大捷！”
“一仗收复沈阳，活捉女真正红旗、镶红旗两支主力！”
他刚冲过长街，整条街顿时沸腾起来！
自萨尔浒惨败之后，女真人便顶替了鞑靼、蒙古，成了大明最扎眼的心头刺。此后战事连连失利，前阵子连沈阳都陷了，朝野上下无不忧心辽东会不会彻底沦丧，谁料这一回，竟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
另一边，刚抵达怀庆府的熊廷弼，也收到了孙承宗与苏慕联手大破女真、擒获正红旗和镶红旗两旗的急报。
“时运所至，命该如此！”
他盯着案上那份急报，轻轻一笑，又摇头叹气。刘一璟等人拼命抬举他的用意，他又怎会看不透？
可他也没推辞。脾气虽硬，脑子却不糊涂，这等千载难逢的契机，也就眼下刘一璟他们被逼到墙角，急需外援，才肯低头伸手拉他一把；换作平日，这些人哪会这么慷慨？
要知道，当初还没辞官时，他就没少当面痛斥刘一璟一干人，满朝文武几乎被他得罪遍了，所以落难之时，才没人肯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东翁，咱们要不要加紧赶路？”
身旁一位穿青衫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
“俞先生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