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转头望向俞国青。此人是他多年幕僚，自他任御史起便追随左右。熊廷弼性子又倔又烈，却能稳坐高位至今，靠的不单是才干，更有俞国青左右周旋、妥帖铺路的本事。他对这位谋士的话，向来听得极认真。
“东翁，眼下离都城已不足千里，若提速前行，十日内便可入城。以刘大人他们的手段，完全能在苏督主返京之前，把您推入内阁。”
“俞先生可想过，刘一璟他们为何偏在这时候抬我？”
熊廷弼摆了摆手。
“东翁是说，刘大人他们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俞国青眉峰微蹙。自熊廷弼归隐后，他对朝局动向便不如从前灵通，只知刘一璟一派眼下势头受挫，细节却难掌握。
“实情如何，我也不尽知。但依我对他们的了解，此刻定然不好过。”
熊廷弼语气沉稳。他虽未细究内情，却早打定主意：回京之前，绝不跟刘一璟他们搅进同一摊浑水。
他与苏慕交集不多，但对方的分量，他心里有数，远非刘瑾、汪直之流可比。
在他看来，靠屠刀强夺文官权柄，是下策，成不了气候，终归是个莽夫；而苏慕的手段，却是润物无声、滴水穿石，既不激怒整个士林，又能悄然拢住人心。
从执掌东厂至今，苏慕权势日盛，却未落下祸国殃民的恶名；投奔他的文官，也不在少数。
这般人物，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愿与其为敌！
……
随着白虎骑兵一日日逼近京师，孙承宗奏报的捷讯也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全城。苏慕这个名字，第一次响彻都城街头巷尾！
太和殿内，早朝初启。
“刘爱卿，朕先前吩咐内阁筹备迎接熊爱卿与苏大伴凯旋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朱由校目光落在刘一璟身上。上次捷报传来，这事便交由内阁全权处置。
“回陛下，内阁拟由阁老率礼部官员出城迎候。”
刘一璟拱手应答。这是旧例：大军得胜还朝，照例由内阁派人出迎。通常不过礼部侍郎带队，唯遇重大胜绩，方由阁老亲往。
譬如当年三大征告捷，万历皇帝便特命首辅携百官郊迎。
“甚好。”
朱由校颔首：“那功臣封赏一事，诸位爱卿议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刘一璟与朱国祚几人互望一眼，一时语塞；唯有孙如游端坐不动，神色如常。
“刘爱卿，议得怎样了？”
见无人应声，朱由校又催问一句。
目光扫来，刘一璟只觉脑仁发胀，这几日内阁反复斟酌，始终拿不出个稳妥章程。
熊廷弼这边，经他们连日造势，早已天下皆知。若赏赐过薄，怕被人讥为刻薄寡恩，皇上那边也交代不过去。按他们盘算，抬熊廷弼入阁，兼左副都御史，执掌实权，也算体面。
可这样一来，苏慕与孙承宗就难安置了。朝堂职位有限，孙承宗如今身份特殊，辽东经略使之权，不亚于礼部尚书这类实权尚书。只因他现衔是左佥都御史，品级偏低，才勉强压着；若只给个兵部左侍郎，怕是压不住他。
偏巧兵部两位侍郎，一个是阉党嫡系，一个是勋贵出身，近来又无差错，他们根本动不得。
更棘手的是苏慕，身为内侍，赏什么、怎么赏，本是皇上乾纲独断的事；可万一他心生不满，那雷霆之怒，他们谁也扛不住。
“几位阁老既然拿不定主意，那这事就由朕来定。”
龙椅之上，朱由校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朕拟授熊廷弼伯爵之位，封号‘远安伯’，勋衔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皆是一怔，尤其刘一璟等人，脸上的惊愕几乎凝成了实质，张着嘴，眼发直，连呼吸都忘了节制。谁也没料到，皇帝竟会突然抛出这么一道旨意。
大明封爵，向来分宗室与功臣两类：宗室是皇族血脉，功臣则凭实绩受封。而功臣爵位又细作两等：一为流爵，仅限本人终身享用，人亡爵除；譬如皇后之父张国纪所授者即是。此类封赏并不罕见，但绝无世袭之权，除非子孙再立殊勋，经皇帝特批方可承袭。另一等则是世袭爵，不仅名号特殊，开国时称“奉天开国推诚”，靖难时称“奉天靖难推诚”，后来立下柱石之功者，则授“奉天翊运推诚”或“奉天翊卫推诚”，且配有铁券、岁禄，流爵则一概不赐。
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人心里门清：文官从不封世袭爵。早年确有“守正文臣”一衔，刘伯温便以“奉天开国翊运推诚守正文臣”受封诚意伯。可自永乐之后，再无一例，于谦、张居正这等擎天巨擘，生前位极人臣，死后亦未得此荣。不是皇帝不想给，而是文官升迁路径太宽：太师、太保、三公三孤……这些虚衔层层叠叠，往往到临终都未必攀至顶峰。张居正权倾朝野，也未挣得一个世袭伯爵。
正因如此，文官最眼红勋贵之处，正在于此，一旦获封世袭，子孙数代安稳无忧；只要不出大错，这份荣宠足可撑到大明国祚终结。
愣了半晌，刘一璟才缓过神来，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揪住朱由校衣领，狠狠训他一顿！
“宣力武臣”？开什么玩笑！
熊廷弼是左副都御史，执笔批驳、掌监察之权，活脱脱一位文坛砥柱！
哪来的刀光剑影？哪来的铁甲战马？
可念头刚起，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真这么干，怕是第二天就得卷铺盖回老家刨红薯去了。
“朕这一议，诸卿可还有别样高见？”
朱由校目光扫过刘一璟那张乌云压顶的脸，神色不动，只淡然追问。
“臣附议。熊大人平定辽东叛乱，功在社稷，封远安伯，名至实归。”
话音未落，英国公张维贤已含笑开口，声音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此举，不单为刺刘一璟等人一句，更是为自家阵营添一强援。熊廷弼若成勋贵，便是根正苗红的第一代新贵；纵使他们这些世袭国公，论资历虽厚，论眼下分量，未必比得上这位手握边功、正值鼎盛的新锐。
如今在朱由校心中，熊廷弼的分量，恐怕早已悄然越过他们这些老勋贵。若此人入列，勋贵一系声势必涨，话语权自然水涨船高。
刘一璟盯着张维贤那张春风拂面的脸，恨不能一拳砸碎那抹假笑。可终究只是攥紧了袖口，
平日朝堂争辩，动动手脚尚可一笑揭过；可今日张维贤并未开口驳斥，自己若先挥拳，岂非授人以柄？轻则罚俸申饬，重则闭门思过，甚至革职查办，都不是空话。
眼下更紧迫的，是熊廷弼那边，若真让他戴上伯爵冠冕，此前所有筹谋便全打了水漂。
正所谓：年年辛苦穿金线，到头反替他人裁嫁衣！
说的正是他们。
当年王守仁何等风光？武宗朝平定宁王之乱，稳坐文官魁首。嘉靖登基后，轻描淡写一道册封，他便成了世袭新建伯，摇身一变跻身勋贵。连门生故吏，也渐渐与文官圈子疏离三分。
这样的事，决不能再演一次。
刘一璟目光急切投向朱国祚，满朝上下，唯他尚可联手一搏。其余人，怕是袖手旁观还嫌不够快。
朱国祚微微摇头，神情沉郁，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事，万万不可阻。
道理太直白：断人前程，犹胜夺人生计。土木堡之后，文官压勋贵一头，嘴上也常带三分不屑。可扪心自问，谁不盼着那一纸铁券、一份世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