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却不见冲动。毕竟，能成大事者，从来不会被几句煽动烧昏头脑。
“回大汗，我已联合数个与苏慕结下深仇的世家，眼下已聚拢一位上品高手、十多位四品强者，另有精锐甲士数万。只要大汗再调拨一批顶尖战力，剿杀苏慕，必有十足把握！”
见努尔哈赤神色微动，李嗣源立刻亮出全部筹码。他虽已网罗不少好手，但单凭这些人尚不足以撼动苏慕；而在大明境内，他更不敢继续招揽高手，东厂耳目遍布，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功败垂成。
除东瀛武士外，他仅联络了少数曾遭苏慕重创的李家故旧，其余势力一概未敢惊动。正因如此，他才专程来寻努尔哈赤，唯有这位女真共主，既握有足够强援，又可避过苏慕耳目。
“那你打算怎么动手？此人长居都城，派刺客潜入行刺？本汗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努尔哈赤闻言摇头冷笑。这才是真正的死结：苏慕足不出京，别说遣人赴险，就算他亲自出手，也是有去无回。
“回大汗，苏慕在江南广设商会，收拢全境海船，意欲独占海上商路。我们若突袭其商埠与船队，他绝难坐视不理。一旦他亲赴江南督战，便是我们下手的良机。”
李嗣源语气笃定，显然早将此策反复推演。
努尔哈赤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从李成梁帐下一介小卒崛起为女真盟主，他最不缺的，正是孤注一掷的胆魄。只要胜算尚存，他便敢搏。
“那本汗能得什么？”
他面色沉静，话音平淡却锋利如刀。纵使对苏慕恨之入骨，若无实利，他绝不会把人马投进大明腹地，那里可是龙潭虎穴，稍有闪失，便是全军覆没。
“回大汗，只要斩掉苏慕，我方愿无偿向大汗输送四十船粮。”
李嗣源略一思忖，开口道。四十船粮，以他手中船力，至少须往返三趟，虽费周章，尚可办到。
况且，一旦苏慕授首，他还能接手大批海船。即便无法重返江南重掌权势，转做纵横大洋的巨寇也绰绰有余，届时四十船粮，不过九牛一毛。
“不行。”
努尔哈赤断然摆手，“粮，本汗不要。”
“此役缴获的海船，本汗要三成！”
他岂是目光短浅之人？苏慕苦心经营多年，旗下海船何止百艘？这点口粮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船，有了船，女真便能闯海通商。哪怕大明封禁，去潮汕、赴东瀛，照样换得满仓粟米，再不必仰人鼻息。
更让他心动的，是船上那些巨炮。得了它们，日后攻城拔寨，何须再靠血肉填命？
李嗣源脸色骤变，万没料到努尔哈赤会开出这等条件。本能想拒，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一旦女真自建船队，辽东这条商路，怕是要彻底断了。
“莫急着回绝。”
努尔哈赤抬手示意，目光沉稳，“你若应下，本汗即命代善挂帅，并尽遣镶蓝旗精锐随行。届时你报此大仇，当如探囊取物。”
李嗣源喉头一紧，顿时语塞。
他原以为，努尔哈赤顶多派出一名三品高手、几名四品帮衬，至于士卒？压根没敢奢望，人少了不顶事，多了，对方怎肯轻易放手？
可如今，整支镶蓝旗倾巢而出，再由代善统率……说句难听的，他眼下拉起的所有人马，连镶蓝旗一半都不到。若被这支铁军围困，纵是半圣亲临，也难逃身首异处！
“谨遵大汗旨意！”
他艰难开口，声音干涩。
此举固然会让努尔哈赤挣脱钳制，可那又如何？他分文未出，反倒可能借势攫取更大利益。
“李家主且先歇息片刻。”
努尔哈赤含笑点头，“待本汗部署妥当，便随你一同南下。”
李嗣源走后，扬古利皱眉进言：“大汗，倾镶蓝旗之力远征江南，是否太过冒险？那边是大明心腹之地，一步踏错，便是全军覆没。”
“若寻不到新粮源，明年开春，就只能裁撤旗丁。”
努尔哈赤语气平静，“与其坐等饥荒，不如放手一搏。”
扬古利默然。他明白，努尔哈赤还有一层心思未曾出口，
镶蓝旗上下，皆是舒尔哈齐旧部。如今阿敏已投明廷，努尔哈赤焉能不防？此番令镶蓝旗随代善南下，怕不只是为了杀苏慕……恐怕更是借江南之险，削其羽翼。
“召代善来见。”
努尔哈赤知道，扬古利早已洞悉，却也不以为意。他信得过此人，知其守密如铁。
“遵命，大汗！”
扬古利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
河南，洛阳。
一座极尽华美的王府花园里，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正闲步赏花，身后跟着几名青衫儒士。
正是福王朱常洵。
“孔先生，本王这个侄儿，手段确是了得啊。”
朱常洵手里捏着一份刚自都城送来的密报，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个被他唤作孔先生的，是一位蓄着山羊胡、身着青布长衫的儒雅文人。
若苏慕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孔胤栓，孔胤植的堂弟。
“王爷，那昏君倒行逆施，宠信宦官，祸乱朝纲，天下迟早要大乱！”
孔胤栓声音低沉，字字铿锵。
这等大逆之言，旁人竟无一人动容。盖因孔胤栓早已屡次如此直言，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朱常洵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斥责，也未附和。他心知肚明：孔胤栓初来投效，正需借激烈之语，彰显立场、表露忠忱。
“孔先生，本王托你去联络河南各大家族，疏通情谊，眼下进展如何？”
朱常洵含笑相询。他清楚孔胤栓投靠的根由，孔家爵位已被革除，若想重获封号，唯两条路可走。
其一，指望朱由校忽生仁念，下旨复爵。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朱由校一脉仍坐龙庭，孔家便永无翻身之日。
其二，便是效法靖难旧事，另立新君。新帝登基，亟需安定士林人心，而重封衍圣公，正是最快最稳的手段，借孔氏在读书人中的威望，稳住天下清议。
可孔家子弟众多，册封谁、不册封谁，全凭新君一念。正因如此，孔胤栓才主动寻上门来；对朱常洵而言，这亦是彼此成全之举。
“回王爷，孔某已遍访河南各地士绅豪门。虽无人明言拥戴，但对当今朝廷所为，多有微词，暗中观望者居多。待王爷义旗高举，这些人断不会横加阻挠。”
孔胤栓拱手作答。他也明白，朱常洵收留自己，图的就是孔氏在士林中的分量；故而他亦顺势而为，以孔家名望为朱常洵聚势造势，推波助澜。
朱常洵闻言，微微颔首。他多年来始终难以释怀，当年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却被兄长朱常洛捷足先登。身为万历皇帝最钟爱的儿子，他自幼便被郑贵妃与父皇按储君之仪悉心栽培，心中从未真正承认过这结果。
因此，他对帝位的渴求，从不掩饰。但他更清楚：此等心思，可以尽人皆知，却绝不可亲口坐实，更不能越雷池半步。正因如此，他从未在明面上做过任何僭越之事。
可他也深知，若无实力根基，空有野心不过镜花水月。所以他有意放任流言四散，让世人看清他的抱负，只为吸引那些逐利而来的投机者。
而孔胤栓与朱智，正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两人，前者出自曲阜孔门，后者乃朱熹嫡系后裔，程朱理学的当世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