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
新任漕运总督施锦冲的船队。
“呸！”
船队后方不远，一艘雕梁画舫上，几位士子倚栏而立。其中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人冷笑一声，脱口而出：
“阉党爪牙！”
“何兄慎言！”
其余几人闻声一惊，急忙低声劝阻：“船上人多嘴杂！”
嘴上虽这般提醒，心里却并不当回事，阉党又如何？施锦冲早年便投效苏慕，短短几年，从正五品大理寺左寺丞连跃三级，坐稳了漕运总督宝座。
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眼红得发烫？须知这可是掌管京杭大运河的要职，那条河就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命脉。
稍稍松松手，一年捞个三五万灵石轻而易举；要是懂经营、善钻营，在这位置上干上百年，足可攒出一个绵延千载的顶级世家。
实话说，若非眼下阉党已权倾朝野，再难从中分一杯羹，怕是还有大批官员抢着投靠，就连他们这些尚无功名在身的士子，想搭上线，人家都未必瞧得上。
船队中一艘商船的舱室内。
“督主，快到济宁了，再往前就是沛县。”
雷瑨压低声音禀报。
“沛县？”
苏慕心头一动，立刻想起当年在徐州遭伏击一事，沛县离徐州不过咫尺之遥。
“寻个码头停船，我们改走河南，直入庐州府。”
此番清剿江南诸多豪族，他自然不会全然放手，任由魏忠贤与徐弘基处置。
江南卫所林立，既有地方驻军，也有海防重兵。徐弘基他们镇得住应天府周边几府，可对庐州、安庆、池州这类偏远府治，鞭长莫及。一旦失控，必酿大乱。
而庐州紧邻河南，倘若两地豪强勾连成势，后果不堪设想，有江南大族源源不断的财帛、人力与隐秘渠道支撑，福王真有可能坐大成患。
“是，督主。”
雷瑨垂首应诺，转身悄然安排去了。
……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内阁大臣、军机处重臣、六部尚书……朝中显贵尽数聚齐，人人低声交谈。自光宗皇帝驾崩以来，还从未有过深夜急召全体朝堂重臣的先例。
“英国公，可知陛下为何连夜召集我等？”
顾秉谦面带笑意，踱步至张维贤身旁。
“不知。”
张维贤摇摇头，淡淡道：“进宫前倒听底下人提了一句，似有八百里加急从城外直入皇城。”
其实他本不愿与顾秉谦多作往来。此人城府太深，总想着摆脱苏慕钳制；此前刚被苏慕当众敲打过，军机处新设，一口气安插八位军机大臣，顾秉谦几个老面孔，连个席位都没捞着。
张维贤可不想因一时疏忽惹来误会，招致苏慕猜忌。他对苏慕，向来怀着十足敬畏，勋贵一脉能重振声势，全赖苏慕扶持；若因此失宠，刚冒头的复兴势头，怕是要戛然而止。
“陛下驾到！”
一声清越唱喏骤然响起！
朱由校在众太监簇拥下，稳步登上丹陛，落座龙椅。
“参见陛下！”
群臣齐齐俯身行礼。
“诸位爱卿免礼。”
朱由校抬手虚扶，神色凝重：“朕今夜急召诸卿，只因宣府总督飞报：林丹汗亲率四十万铁骑，分三路越境南侵！”
“什么？！”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
自大明立国以来，草原始终是心腹大患。永乐帝五征漠北，打得鞑靼溃不成军，数十年不敢窥伺中原；可到了正统年间，一场土木堡之变，鞑靼再度崛起，年年南下劫掠，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鞑靼势力衰微，嘉靖年间，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却再度兵临京畿外围，绕着都城转了一圈，令大明颜面扫地；后来费尽周折，总算将他安抚下来，册封为顺义王，双方才重归平静。
到了万历末年，三大征接连打完，朝廷元气大伤，女真趁势崛起；与此同时，蒙古各部也传至林丹汗手中。
此人雄心勃勃，一心要重振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因此屡屡挥师南下劫掠。只是后来女真日益强盛，林丹汗被迫与大明结盟，联手抵御努尔哈赤。
“陛下，林丹汗亲率如此庞大的骑兵南下，可曾说明缘由？”
张维贤皱眉问道。调动这么多兵马南进，本就不合蒙古人的实际利益，眼下女真势头正猛，若大明与女真拼得两败俱伤，最终得利的只会是女真人。
况且大明有万里边墙可依凭，女真人再莽撞，也不会硬碰硬地死磕；反观蒙古腹地无险可守，又正适合女真铁骑驰骋，真打起来，吃亏的终究是林丹汗。
“没有。”
朱由校摇头道：“广宁那边刚探得林丹汗整军备战的消息，就火速报至宣府。估计此刻蒙古大军已启程，再过几日，便要抵达宣府了。”
“张卿可是察觉何处不妥？”
“回陛下，臣只觉林丹汗出兵的时机太过凑巧。”
张维贤躬身禀道：“福王前脚刚举兵谋反，后脚蒙古铁骑便压境而来，这未免太巧了！”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齐齐变色，连朱由校也面色微沉。
“什么？福王……”
刘一璟失声惊呼：“他竟敢如此！”
熊廷弼更是怒不可遏：“福王身为皇室宗亲，我大明与蒙古势不两立，他怎敢勾结外族，引狼入室！”
引蒙古人入中原，这事连最激进的文官都断然不能接受。造反归造反，老朱家本就是靠造反起家的，朱元璋推翻元朝，朱棣夺了侄儿皇位，朱祁镇被囚多年后反攻其弟。所以对福王起兵，众人心里并不觉得有多骇人：肉烂在锅里，不过换个姓朱的坐龙椅罢了；当年嘉靖帝也是藩王入继大统。
可引蒙古人进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勋贵夺权，顶多是换锅掌勺；蒙古人来了，却是连灶台带锅一并端走。
“他连谋反都敢干，还有什么不敢做？”
张维贤摇头叹道：“倘若蒙古只派几万人南下劫掠，倒还勉强能说与福王无关。”
“可这次整整四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已是蒙古全部战力，绝非寻常劫掠所能解释。”
众人一时沉默。张维贤说得没错，只为抢掠，何须倾尽全力？唯有福王许下重诺，对方才会押上全部家当。
对林丹汗而言，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大明内乱，边防必然空虚，哪怕只纵兵大掠一番，收获也极为可观；若有可乘之机，说不定还能再逐鹿中原。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应对？”
朱由校目光转向熊廷弼。满朝之中，唯他真正统过兵、打过仗，其余人等，包括张维贤，都只是纸上谈兵。
见皇帝注视自己，熊廷弼当即出列奏道：“陛下，林丹汗分兵三路：一路扑向大同，一路直指广宁，他本人则亲率中军直逼宣府。其意仍在劫掠，只要我们紧守各处边镇，敌军久攻不下，必会退兵。”
朱由校听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固守待变，以静制动，耗到蒙古人粮尽师疲、自行撤退。
“就依此议。”
朱由校摆了摆手。他清楚，此举虽显屈辱，但更清楚各地边军实力：守城尚可倚仗地利与工事，若贸然出塞野战，根本不是蒙古骑兵对手。与其仓促出击、损兵折将，不如扼守重镇，静待敌退。
“张卿，京营操练得如何了？”
朱由校转而问向张维贤。
“回陛下，京营已初具战力，都城必保无虞。”
张维贤躬身应道。虽训练时日尚短，难以在野战中维持严整阵型，但依托坚城、固守垛口，仍足以胜任。
“甚好。”
朱由校颔首道：“既已准备妥当，卿即刻启程赴河南，主持平定福王叛乱。”
其实张维贤本该早些动身，只因调往河南的各路兵马尚未集结完毕，才滞留京师。如今蒙古南下，内患不除，外敌难退，必须速定福王，方能腾出手来逼退林丹汗。
“臣遵旨！”
张维贤躬身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