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也随即开口：“今日相请，实为借重诸位之力，绝无旁的目的。”
有国公亲口担保，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徐弘基身份摆在那里，犯不着哄骗他们这些地方小族。
待众人落座，徐弘基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请诸位过目！”
圣旨铺展，字字清晰，内容一览无余。
看过之后，众人神情各异：有人眉梢上扬，难掩喜色；有人眉头深锁，忧心忡忡；还有人面沉如水，目光低垂，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些顶尖世家在江南扎根逾千年，岂会甘于淡泊？欺压小族，本是寻常手段；而不少小族也早与他们攀上了亲，虽娶不到嫡女，庶出之女却常许配出去；更有几家，干脆就是那些大族远房旁支，血缘疏淡，关系松散。
“诸位，这些豪门竟勾结反王朱常洵，图谋不轨，陛下已颁下严旨，命本公剿灭逆党。”
徐弘基略作停顿，续道：“但这些家族高手云集，兵甲精良，单凭本公麾下人马，强攻必致惨烈死伤，南京百姓亦将遭殃。本公不忍见此，故恳请诸位协力铲除此患！”
话音未落，众人脸上已浮起抵触之色。身为本地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豪门高手的斤两，铠甲更厚、兵器更利、战阵更熟，同阶相较，自家根本占不到便宜。
徐弘基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心里明白：想让人白卖命，绝无可能。
他当即说道：“本公亦不叫诸位空手涉险。叛逆覆灭之后，应天府近郊之外，所有被抄没的地盘，悉数由在座各族均分！”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中顿时迸出灼热光芒。那些豪门盘踞的，全是江南膏腴之地，远非他们祖居的偏僻乡野可比。若真能分得一份，家族根基必将跃升，个人前程亦将水涨船高。
“国公爷，我新安冯家只是冯氏远支旁系，此次会不会被一并牵连？”
冯喜忽然起身问道。
其余与大族沾亲带故的高手也纷纷抬眼望向徐弘基。他们虽有姻亲之名，却非心腹死党，否则也不会加入江南商会。若因这点渊源就被株连，实在冤枉！
“诸位尽可放心，陛下已有明谕：此役只诛首恶，凡未参与谋逆者，一律不予追究！”
徐弘基面色凛然，斩钉截铁：“不过，本公亦有一条规矩，若有不愿随军讨逆者，须暂留上元卫，待叛逆肃清，方可离营。”
这话一落，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当着满营人面如此承诺，徐弘基绝无食言之理。
“既蒙国公信任，我冯家愿效犬马之劳！”
冯喜连忙表态。
“国公爷，常家愿随征！”
“国公爷，张家也愿出力！”
……
众人纷纷应声。若无实利，谁肯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如今好处摆在眼前，自然无人退缩。
更何况，别人家都答应了，自家若迟疑不前，一步落后，步步受制。江南地狭族众，几百年来各家势力此消彼长，极难扩张；错过此番良机，往后怕再难寻这般翻身之机。
“诸位肯为朝廷效力，本公甚感欣慰。”
徐弘基正色道：“然丑话说在前头，此役号令如山，若有临阵抗命、逡巡不前者，本公必按军法严办，绝不宽贷！”
……
与此同时，苏慕率白虎骑兵已抵安庆府潜山县，十二豪门之一陆家的老巢所在。
与董家的董一起家庄不同，陆家营寨筑于一座孤峰之上。寨墙高垒，山势陡峭嶙峋，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雷千户！”
苏慕抬手示意，压根没打算等山上陆家人布防完毕再动手。
“末将在！”
雷瑨抱拳领命。
“杀！”
雷瑨暴喝一声，策马当先，沿着陆家人修凿的崎岖山道疾冲而上；身后白虎骑兵如黑潮奔涌，紧随其后。
陡峭的山道对寻常人而言近乎天堑，可对白虎这般生于深山、惯于攀跃的猛兽来说，却如踏平地。守在山头的陆家护院尚未来得及示警，一队骑兵已如鹰隼般翻上寨墙。
残阳斜坠山脊，山顶的厮杀声渐渐嘶哑下去，殷红的血顺着山涧清流蜿蜒而下，整条溪水被浸透成暗沉的赤色。
……
南都城，南门之外。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坐在离城墙不远的茶棚里，粗瓷碗里茶汤微凉。
“三哥，老爷叫咱们蹲在这儿，到底等谁啊？”
开口的是个疤脸汉子，左颊一道斜长刀痕，眼神阴戾。
“不该问的，闭嘴。”
被唤作三哥的壮汉摆了摆手，他是十二豪门中冯家豢养的“暗手”之一，专替冯家料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这一回，便是接应几拨人悄悄入城，他虽不知来者底细，但心里清楚：能劳动冯家如此遮掩的，绝非良善之辈。若真是体面人，凭冯家的势力，抬手就能放百人进城，何须这般鬼祟？
前些日子他还接应过一批人，其中竟有修行者，气息沉厚、气机难测。以他八品修为，竟连对方深浅都摸不着边。
他不是不好奇，只是更明白一个理儿：干他们这行的，知道太多，命就短；嘴太勤，死得快。
忽听马蹄轰鸣，千骑卷尘而来，黄沙腾空，漫天蔽日。城门口赶路的百姓慌忙闪避，衣襟沾灰，鞋底带土。
“呸！”
一名虬髯大汉朝地上啐了一口混着泥沙的浓痰，皱眉嚷道：“三哥，东厂那帮番子又闹哪出？早上不是刚打这儿过吗？咋转头又杀回来了？”
“少嚼舌头！”
刘三冷眼一扫，嗓音压得低而硬，“东厂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惹上他们，我保不住你。”
那汉子顿时蔫了，垂头缩肩。刘三平日待兄弟宽厚，可一旦触到他的底线，下手从不留余地。
“三哥，城门关了！”
有人突然高喊。
刘三猛地抬头，只见那扇厚重巍峨的包铁城门，正被数十名士卒合力推动，缓缓合拢，门缝越收越窄，吱呀声刺耳如裂帛。
他心头一紧，寒意直窜后颈。
“撤！立刻走！”
他声音发沉，脸上没了半分血色。虽不知城里出了什么乱子，但城门一闭，必是大祸临头。留在此处，怕是要被活埋进去。
……
“诸位，按既定章程行事。”
孙云鹤立于高台，目光扫过一众家族首领，声如铁石，“若有临阵倒戈者，格杀勿论；其家产田宅、仆役奴婢，尽数充公，由在场诸位均分！”
“孙百户放心，我等誓死效命！”
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徐弘基早布下层层防备：各家族高手早已拆散混编，每支队伍皆配有监军高手坐镇。除非全员叛变，否则绝无走漏之机。
顷刻间，十八支队伍各自出发，目标分明，十二豪门，外加六家根基深厚的顶级世家，共计十八家，一个不落。
“出发！”
孙云鹤一挥手，率本部直扑董家位于南都城内的府邸。
魏国公府。
“动身！”
徐弘基望见城门方向升起点点青烟信号，身形骤然腾空，足尖点瓦，疾掠向冯府。十二豪门中，冯家领八家，庞家统四家；他主攻冯家，杨丙亮则直取庞家。
此时，南都城内大小家族皆已察觉异样，尤以各大豪门为甚，本就心虚，自然格外警醒。
城门刚闭不久，毗邻而居的冯家与薛家便迅速靠拢。冯晖与薛仁峰在冯府后园匆匆会面。
“冯兄，这是冲我们来的？”
薛仁峰声音微颤，眼中惊惧难掩。他暗中资助福王时，早料到会有今日，可真到了刀架脖子的当口，仍免不了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