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晖未答，只沉声反问：“薛兄，家眷都送走了？”
薛仁峰面色凝重：“已全数遣返祖宅。族中也已授命：只要我二人出事，即刻举旗起事。”
此前孙云鹤召集各族高手议事，他们便觉不对劲，当即把留在南京的亲眷悉数送回老家。
可惜终究不敢先发制人，加之孙云鹤随后带人去了松江府，他们又松懈下来，以为风波已过。
“准备迎战。”
冯晖咬牙低语。若非江南商会日益坐大，蚕食他们多年盘踞的商路、码头、盐引，他们何至于押上身家性命，暗助福王谋逆？
江南商会背后站着东厂，朝中勋贵多有入股，南京文官又势弱，官面上斗不过；资源上抢不过；手段上阴不过；连海外舶来货的渠道都被攥死在人家手里。论本钱、论人脉、论底气，处处落于下风。如今不少铺子已在商会挤压下亏空难支，再拖下去，唯有坐等被吞并殆尽。
“好！”
薛仁峰毫不迟疑。若非冲着他们两家来，徐弘基何须封死城门？
一道响箭破空，薛府中潜伏的薛家高手闻令而动，尽数赶至冯府汇合。
几乎同时，徐弘基携数十名中阶以上修行者，已如黑云压城，逼至冯府门前。
……
“国公爷率如此阵仗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冯晖立于府门台阶之上，望着徐弘基身后那一片肃杀身影，上百名中品境高手静默如林，杀气凝而不散。
他喉头一紧，心直直沉入深渊。
他知道，今日，再无活路。
此前为防徐弘基调集重兵围剿，他们早就在各处卫所布下眼线，连城头守军里也安插了自己人。谁料徐弘基竟说动了孙云鹤，将数百个大小世家的高手尽数拉拢过来。
“冯晖，本公此来所为何事，你当真不清楚？”
徐弘基神色冷峻，不带一丝波澜：“圣上口谕，冯家、薛家勾结反王朱常洵，图谋不轨，着令本公即刻抄没家产、缉拿人犯。若肯俯首就缚，本公尚可代为陈情，或可减罪。”
“呵。”
冯晖只是一声冷笑，毫不掩饰轻蔑。所谓“求情”，他一个字也不信。徐弘基踏进南都城那一刻，他就明白，大势已去。
他侧过脸，目光如刀，直刺徐弘基身侧一名世家高手：“钱玄，你也是江南子弟，却甘为鹰犬，助纣为虐。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等我们倒了，下一个被清算的，怕就是你们这些‘功臣’了。”
“冯家主，这话可就冤枉人了。”
钱玄面带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国公爷亲口许诺，此战之后，你们的地盘，由我等均分。金银田产、商路码头，样样实在。这等好处，谁又能不动心？”
冯晖所言，他们岂会不知？但他们赌的是：徐弘基不敢独吞如此巨利；更赌的是，朝廷绝不会坐视勋贵一家独大，彻底吞掉整个江南。
他们胜算十足。开国之初，南京勋贵势力压得文官抬不起头，尚且未能染指江南全境；如今朝纲更稳、文武制衡更严，徐弘基哪来的底气，一口吞下？
听罢钱玄之言，冯晖面色沉静如铁。他知道，再无退路，唯有一战。
“好！那就战，但愿你们各家，真有命守住抢来的地盘。”
他声音低哑阴寒，随即厉喝：“听令！此战首要目标，便是斩杀钱玄等背弃江南的叛徒！”
话音未落，钱玄等人脸色骤变。冯、薛两家潜伏于南都城内的中阶高手，近三十人整装待发。若真集中火力专攻他们，伤亡必重，届时别说争地盘，连自保都成问题。
“诸位安心！”
徐弘基见状，当即高声承诺：“本公以魏国公府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无论胜负如何，允诺诸家的地界一分不少！且在尔等实力未复之前，魏国公府一力护持，保尔等阖族周全！”
钱玄等人闻言，心头一松。他们真正忌惮的，正是拼死一搏后，家族高手尽殁于城中，仅凭残存力量，莫说扩张，能否守住祖业都是未知数。
如今徐弘基以先祖立誓，再无后顾之忧，众人顿时战意重燃。
见钱玄等人眼中犹疑尽散，冯晖脸色愈发阴鸷。
此时，南都城其他方向接连爆发出激烈厮杀的气息，徐弘基心知，定是孙云鹤、杨丙亮已与其余豪族正面交锋。
“杀！”
他暴喝一声，长枪一抖，身形如电，直扑冯晖！
冯晖脚下急撤，心念微动，一道阵法光幕轰然升起！
“天地为证！今朝廷腐朽，君昏政乱，诛戮忠良，荼毒黎庶！我冯家今日举义旗、清君侧、正纲常！”
声如洪钟，响彻全城，震得街巷屋瓦微颤。
满城百姓闻声愕然，人人面面相觑，冯晖疯了不成？竟敢喊出这等诛心之语！
“我薛家附议！朝纲崩坏，义不容辞！举义旗、清君侧、扶正道！”
薛仁峰之声紧随而至，同样传遍四坊八街。
“我董家附议……”
“我庞家附议……”
“我常家附议……”
“我陆家附议……”
一声接一声，如惊雷滚过长空。
百姓这才惊觉事态严重，纷纷拖家带口，夺路奔逃，唯恐卷入世家火并的漩涡。
话音刚落，冯晖与薛仁峰气息陡然翻涌，节节攀升，瞬息突破三品桎梏，一路狂飙至三品后期，方才止住。
徐弘基毫不意外。这些世家积攒的财富、气运、人脉，本就足够冲破三品关隘，只是苦于无相应高位名分，无法名正言顺登临。如今被逼至绝境，唯有揭竿而起，借势破境。
“南京守军听令，列阵！镇压叛逆！”
徐弘基毫不迟疑。既敢孤身入局，自然早已布下后手。
号令一出，四面八方军阵之力汹涌而至，层层叠叠汇入其身。刹那间，他气息暴涨，直抵一品巅峰！
略一感受体内澎湃之力，徐弘基目光如剑，刺向阵法中的冯晖与薛仁峰，若非冯家耳目遍布，稍有大军调动便露马脚，他何须费神请这些中小世家出手？只需调数十万甲士入城，借庞大军阵威压，顷刻之间，便可碾碎这群高手。
“破！”
他枪尖疾点，一道撕裂长空的银白枪芒，似九天惊雷，悍然洞穿冯府阵法光幕，直取冯晖咽喉！
阵破之际，冯晖神色未变。自家阵法本为四品，又地处南都城内，无法引动地脉之力，根本挡不住一品巅峰全力一击。
轰！
冯晖与薛仁峰双双出手，掌风与剑气齐出，在半空硬生生震碎那道枪芒。余劲炸开，震得冯府几处飞檐轰然掀翻，砖瓦纷飞。
二人交换一眼，默契顿生，左为冯晖，右为薛仁峰，各执兵刃，迎面杀向徐弘基！
阴风界域！
冯晖手中木尺一扬，万缕黑风呼啸而起，顷刻间化作一方幽暗领域，将徐弘基牢牢裹入其中。
薛仁峰毫不迟疑，当场化作一条庞然巨龙，通体由凝练至极的雷霆铸就，电光撕裂长空，裹挟万钧之势，朝对手盘旋绞杀而去。
下方的钱玄等薛氏家族高手，连同魏国公麾下众将，也与冯家、薛家精锐正面撞上。刀光剑影骤然炸开，惨烈气息瞬间弥漫整片街巷。
冯、薛两家的强者心知肚明：此刻已举旗反叛，再无回头路可走，无论降或不降，身为宗族核心人物，必遭株连，绝难活命。于是人人舍命相搏，不惜燃尽气血，更倚仗大批家丁拼死掩护，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纵然魏国公一方人数占优，三对一，却仍被压得节节后退，只能固守防线，苦苦寻觅反击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