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十艘蓋倫船的前方，停泊著一艘體型格外龐大的巨艦。
那艘船比蓋倫船幾乎大出一倍，船身長約四十余丈，船寬約八丈，甲板寬闊如陸地，上面矗立著三層樓高的艏樓和艉樓。
船體同樣覆蓋著鐵甲，但在鐵板之上又加了一層銅皮，以防海水侵蝕。這是林啟和宋應星反復推敲後的改良方案。
船首的撞角被鐵板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只感覺猙獰無比。
船尾高聳的艉樓上，一面巨大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紅底金線，繡著一個斗大的王字，下方是兩把交叉的刀劍圖案。
這艘船，是按照當年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圖紙復原並改良而來的鐵甲旗艦。
王景安花了將近一年時間，從南京的舊檔中搜尋到一批散佚的寶船圖紙，又經林啟和林風父子、宋應星和墨言幾人反復比對、重新設計，方才建成此船。
船體保留了寶船寬大的甲板和穩重的船型，但內部改造了龍骨結構，加裝了蒸汽機和明輪，船舷兩側和甲板上共安放了六十門線膛炮。
還有兩門口徑巨大的主炮。
宋獻策站在王景安身側，低聲道︰“這艘寶船鐵甲艦，耗時十四個月，耗銀四十七萬兩。若加上配套的火炮和彈藥，總造價超過六十萬兩。”
王景安沒有答話，只是望著那艘巨艦，目光在那面迎風舒展的大旗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視線從旗艦移開，落向後方的艦群。
在十艘鐵甲蓋倫船和寶船旗艦之外，另有數百艘小型艦船散布在艦隊後方和兩翼，密密麻麻如海面上的蟻群。
那是專門為對付鄭芝龍的火攻船而準備的。它們大多體型輕便、吃水淺、速度快的沙船和哨船，船上不裝重炮，只配備火槍和長矛，甲板上堆滿了浸濕的麻袋和沙土，以防被火箭引燃。
這些小型艦船的任務只有一個︰
在鄭芝龍派出火攻船時，以密集的隊形迎上前去，用輕便的船身攔住火船的去路，用沙土和濕麻袋撲滅火焰，以船上的兵卒直接跳幫肉搏，將火攻船徹底摧毀在靠近主力艦隊之前。
港口碼頭上，數萬名水師兵卒列隊而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泊位兩側。
這批海軍官兵的構成與兩年前大不一樣，其中近半數是當年各陸營中水性最好的精銳老卒，另一半是這兩年間新征的沿海漁民子弟。
這兩年所有資源向海軍傾斜，蒙古草原築城的計劃都停下來。不計代價地投入海軍建造。
隊列最前方站著沈廷揚，他一身深藍色水師將官服，腰間佩著一柄短劍，面容比兩年前清瘦了些，這兩年壓力也是很大。
隊列中有一個年輕的面孔格外顯眼。戚小虎站在沈廷揚身後兩步的位置，穿著一身嶄新的海軍校尉服，腰間挎著一柄腰刀。
他兩年前從陸營調到海軍時，他爺爺戚長山曾好幾天沒跟他說話，實在是舍不得。
後來戚長山私下對王景安說了一句︰“小虎水性強，他去海軍，比我留在身邊更有用。”
王景安站在碼頭高台上，望著眼前這支等待檢閱的艦隊。
他身後站著宋獻策和李信，再往後是登州港的主要文官和幾位西洋商號的代表。
索菲亞•莫羅西尼站在最前排，卡洛琳•德•美第奇沒有出現，只派了一位隨從帶著記錄本站在末尾。
王景安沒有長篇大論的講話，只說了幾句話，聲音在秋風中清晰可聞︰“兩年了，銀子花了，船造了，人練了。今天站在這里的每一艘船、每一個兵，都是這七百多天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海上的風浪不會因為船大了就變小，但至少從今天起，我們的船能在風浪里站穩了。”
他停頓了一下︰“艦隊準備出海，沿著山東沿海向東巡游，方向直指鄭芝龍的近海領域。”
沈廷揚站在寶船旗艦的艉樓上，目光掃過整支艦隊，手中的望遠鏡緩緩從左向右移動，將每一艘船的隊形位置納入視野。片刻後，他放下望遠鏡，轉向身邊的旗手︰“傳令各船，保持隊形，目標東南，巡航速度前進。”
旗手揮動令旗，一道道指令從旗艦傳向各船。十艘鐵甲蓋倫船齊齊轉向，明輪入水開始轉動，船身緩緩加速。
寶船旗艦的蒸汽機發出低沉而渾厚的轟鳴聲，巨大的明輪劈開水面，在船尾留下兩道寬大的白色航跡。數百艘小型艦船眾星拱月般散布在艦隊周圍，在海面上排成一片寬闊的扇形，隨著主力的節奏同步向前移動。
夕陽西斜，將整支艦隊的影子拉長在海面上，那些鐵甲船的輪廓在余暉中顯得格外厚重而威嚴。海鷗在桅桿之間穿梭，像是也被這支突然出現的海上力量驚動了，遠遠繞著圈子不敢靠近。
索菲亞仍舉著望遠鏡站在原處，望著那支龐大的艦隊逐漸向東南方向遠去，緩緩放下手中的鏡筒，突然笑著自言自語︰“卡洛琳，你還是失算了啊。”
一群西洋商人擠在碼頭的欄桿旁，手搭涼棚或舉著望遠鏡，朝著遠去的艦隊張望。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還有幾個從澳門趕來的商號代表，原本是來登州觀望風聲的，此刻卻一個個目瞪口呆，連手里端著的茶盞涼透了也渾然不覺。
一個葡萄牙商人最先打破了沉默︰“老天！沒有風，帆都落下來了，船怎麼還能跑得這麼快？”
他身邊一個西班牙商人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楮，又舉起來再看了一遍，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不是靠槳，船兩側沒有槳孔。那些輪子？是那些輪子在水里轉，把船推著走的。”
“我在歐洲從沒見過這種船。”另一個商人接口道，“荷蘭人那些船夠快了，可那是靠風。這船不用風，不用槳，上面那根管子冒白煙，船就走了。”
碼頭上靜了片刻，所有人都望著那支漸行漸遠的艦隊。
四艘鐵甲蒸汽船已經駛出港外，旗艦寶船在中間，另外六艘蓋倫船護衛在旗艦周邊，船身在海面上平穩地前進，速度不緊不慢卻毫不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