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宋应星：“你上次跟我说，你们磨出来的那片凸透镜，曲率半径已经能做到极小，但再小就裂了。那我问你，如果我不要求单块镜片承担全部放大任务，而是让它只负责汇聚光线，后面再接上另外几块镜片来放大成像，你磨镜片的压力是不是就小了很多？”
宋应星盯着那页纸上的图，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是堆砌倍数，是分摊倍数！前段负责聚光，中段负责放大，末段负责校正成像，这样一来，每块镜片的工作强度都降下来了，研磨难度反而比单块高倍镜要低！”
“对。”
王景安点头，又从簿册里翻出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图：
“光学玻璃的折射率是关键，现有的石英玻璃和普通铅玻璃都不够理想，性能达不到要求，最好用高纯度水晶。”
他看向墨言：“你负责解决镜筒的精密调节问题。一千倍以上的焦距极其敏感，手调螺纹的精度不够，你设计一个细牙螺杆加齿轮联动的对焦机构，要能让镜筒做微米级的升降。”
墨言已经掏出纸笔开始记了，一边记一边嘟囔：“微米级？那齿轮的齿数得重新算，模数至少要做到零点二以下，如今镟床怕是达不到这个精度，还得进一步升级改造。”
“花多少银子都行，机床精度的升级可以带动其他科技的进步，另外，你们制作的时候，在镜筒内壁涂一层消光漆。反射光干扰在高倍镜下会非常严重，不涂的话，看到的东西全是光晕，根本分辨不出结构。”
宋应星连连点头，拿着那几页纸如获至宝，拉着墨言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侯爷，吴先生那边要不要告诉他戾气不是病菌这事？”
王景安想了想：“暂时别泼冷水。他观察到的细胞形态，本身也是重大发现。等新显微镜做出来，让他自己看一遍，比咱们说一万句都强。你就回信说观察甚好，新器械正在赶制，届时可有更清晰之像，请先生静候。”
宋应星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王景安独自站在那排显微镜木架前，指尖触摸着着其中一台的铜架。
三百八十倍能看到细胞，那要是做到一千二百倍呢？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实验室里摆弄的那台电子显微镜，动辄百万倍的放大，能看到病毒颗粒表面的蛋白刺突。
现在这条件，那当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至少，一千倍能看到细菌形态了。只要能看到病菌的样子、确认它们的传播方式，这场瘟疫就有一半的把握能摁住。
十天。整整十天。
宋应星和墨言几乎把工研院西跨院那间光学工坊当成了家。灯油烧干了三大桶，报废的镜片堆了满满两箩筐，碎玻璃渣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前期用玻璃制作，等有把握才敢用水晶。
墨言那只齿轮联动对焦机构，前后重做了七遍，第一遍齿距太大，转动时镜筒跳动；第三遍铜料太软，用了两天就磨损变形；第五遍终于达到了微米级的升降精度，结果安装时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崩了牙，整个机构拆开重来。
宋应星那边的镜片更是折磨人，复合透镜组一共五片，每一片的曲率、厚度、折射率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匹配，稍有偏差，成像就是一团模糊的光斑。到了第六天，两人才总算把第一台样机组装起来，对准窗外一片枯叶看，一千两百五十倍，叶脉上的细胞壁清晰可见，气孔的开口形状分毫毕现。两人对视一眼，眼眶都是红的，但谁都没工夫感慨，立刻着手磨制第二台备用机。
第十天傍晚，两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由王枭亲自押送，出了太原西门。快马加鞭，一路换人不换马，不到六个时辰便抵达了城外的救治点。王枭翻身下马，靴子还没落地就吼了一嗓子：“吴先生！侯爷送的新器械到了！一千两百五十倍！”
帐篷里，吴有性正对着一台三百八十倍的显微镜埋头写记录。听到这一声，笔尖猛地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霍然起身，掀帘而出。齐伯安和安东尼奥也闻声赶来，四个大学堂的学生跟在后面，一溜烟围了过来。
木箱被抬进最大的那顶帐子里，王枭亲自拆封。
黄铜的镜身在油灯下泛光，比之前那批显微镜明显大了一圈，镜筒更粗更长，底座也更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镜筒中段那一组精巧的齿轮旋钮，黄铜齿牙细密如发丝，转动时发出极轻微而均匀的咔嗒声。
吴有性伸手试了试对焦，指尖能感觉到那种细若游丝的精密咬合，每拧一格，镜筒上升的分量微乎其微，几乎只能用触觉捕捉。
“取样，跟上次同一个病人，取斑疹浆液。”
视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先是一层模糊的淡黄色背景，然后是逐渐收紧的焦点，细胞。跟之前看到的一样，那些圆球状的上皮细胞和白细胞，边缘柔和，内部有细微的颗粒感。但吴有性没有停，他继续调焦。螺杆又转了半圈，视野穿过了那层细胞组织，探向更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些大圆球的间隙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另一种东西。
极小，小到如果不把焦点调到极精准的程度，就完全会被忽略掉。
它们比细胞小了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形态各异，有的是细长的杆状，两头钝圆，像截短了的麦秆；有的是浑圆的球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像是挤在一处的鱼卵；还有的微微弯曲，像个拉长了的逗号。
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细胞表面和间隙里，远远看去像是一层细碎的暗色颗粒。但它们的边缘是锐利的，形态是有规律的。
而且，吴有性屏住了呼吸，他能看到有些杆状的个体正在分裂，中间横亘出一条细细的缢痕，两端各自独立，像是要从中间断开变成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