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烟又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长叹一声：“这东西不一定是好事。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它争得你死我活。三国那会儿，孙坚从洛阳井里捞出来，转头就死在岘山，箭射穿了脑袋，尸首还是拿俘虏换回来的。他儿子孙策拿着它跟袁术换了兵，袁术拿到手里就坐不住了，称帝，国号仲氏，结果寿春被曹操、吕布、刘备几路围攻，破城那天袁术想喝口蜜水都找不着，呕血死在半道上。”
李慕烟点点头：“这我倒是知道，夫君你说的不错，这块石头可能还是个祸害。”
“再往前，王莽篡汉，找太后要这块石头，太后摔在地上，崩了一个角，王莽拿黄金补上。补完没几年，绿林军打进长安，王莽死在渐台，脑袋被人割了挂城门上。再往后，李从珂带着它登玄武楼自焚，石敬瑭从灰里扒出来献给契丹。一千多年，谁拿着它谁倒霉。”
李慕烟把碗搁回桌上，坐回椅子上，问：“那你为什么还收？”
“额哲跪在地上捧过来的，我总不能扔回去。”
王景安说，“林丹汗临死前跟他说，找汉人的真主。他观察了这么久，现在才拿出来。我收下是给他一个交代，察哈尔旧部那边也得有个说法。但我不会拿它当回事。”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搁在书堆里，哪天翻账册翻出来，让人看见了传出去，满北京城都知道你手里有传国玉玺。”
“先收着，现在还不是用他的时候，实力不匹配，这东西就是个祸害，当实力匹配了，拥有这玉玺才算实至名归。”
腊月里草原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额哲却天天往工地跑。
归化城的位置是卢象晋定的，大青山南麓，背风向阳，东边有条河，夏天涨水冬天不冻，取水方便。
城址东西宽两里，南北长三里，夯土城墙基槽已经画了白线，木桩子钉了一溜，远远看去像个没完工的羊圈。
额哲领着十几个工匠在工地上来回走，脚踩在雪地里，靴子湿了又冻，冻了又湿，他浑不在意。
侯爷给他下了书面命令，让他当城主，他拿到那张纸的当天就搬到工地旁边的帐篷里住了。
帐篷里一张矮床，一个火盆，一摞从北京带来的筑城章程，白天出去量地，晚上回来翻章程，翻完了拿炭条在牛皮纸上画图，画完往帐篷壁上一钉。
卢象晋第三天来工地巡查，看见额哲蹲在基槽边上，拿手扒拉冻土，回头跟工匠喊：“这段得挖深两尺，河那边过来的水汽重，基槽浅了明年开春返浆，墙得沉。”
卢象晋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说：“这个我昨天已经标了，你不用再挖。”
卢象晋没再说什么，走开了。过了两天他又来，额哲还在，这回正跟石匠吵架，吵的是城门楼子用石头砌还是用砖砌。
石匠说石头结实，额哲说石头太沉，地基吃不住，得用砖，里头填夯土。
吵到一半，看见卢象晋来了，额哲拉住他评理。
卢象晋听完，有些无奈：“用砖好，明年在这开一个砖窑，附近百姓和牧民也能增加些收入，侯爷说的现在要大力发展建筑业，带动下游经济产业。”
额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腊月二十那天，额哲派人从山西请了个会看风水的先生，先生绕着城址走了一圈，说东边那片洼地阴气重，建议城墙往西挪半里。
额哲听了之后没急着动，先把先生的罗盘拿过来看了看，又自己沿着洼地走了一遍，拿锹挖了几个坑看土色，最后说：“不挪。洼地那边开春引水，正好做护城河。城墙挪了，河就引不进来。”
风水先生脸色不太好看，额哲给了银子打发走了。
卢象晋晚上回营帐写日志，在底下加了一行：“额哲城主亲验基槽，否决风水师迁址之议，言河重于卦。”
写完了合上本子，想了想，又在旁边小字批了句：“此人粗中有细，可用。”
额哲自己不管这些。
他帐篷里的墙上钉了七八张牛皮图，有城址全图，有城门详图，有护城河走向，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画的互市棚子的排布，用炭条标了各部落的位置。
他每天晚上对着这些图看到半夜，火盆里的炭烧成灰了也不知道添。随从半夜起来添炭，看见他还趴在地图上，嘴里念叨着：“西边那排棚子得加固，科尔沁的人赶牛羊过来，棚子塌了要闹事。”
腊月二十九，工地停工过年。额哲没回北京，也没回自己部落的牧场，就在帐篷里包了顿羊肉饺子，把巴音和几个工匠头头叫来吃了一顿。
巴音问他：“侯爷给你个城主，你至于这么拼？”
额哲把饺子汤喝完，搁下碗：“侯爷给我这个城主，不是让我在帐篷里坐着喝茶的。归化城筑起来，科尔沁的牛羊有地方避风，察哈尔的旧部有地方住，山西的商人有地方开铺子。城筑不好，开春化冻一泡水，城墙塌了，我这张脸往哪搁？”
“你说的也是，我看将来这天下八成是侯爷的，跟着侯爷混，没错。”
巴音没再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帐篷外面，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刮，远处能看见几个木桩子立在雪地里，那是城墙的线。额哲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回头跟巴音说：“开春化冻之前，我得把基槽再验一遍。你那边的人手借我三百，化冻那几天得有人盯着，水一上来就得抽。”
巴音说行。两人又喝了一巡酒，额哲醉得趴在矮床上睡着了。
江南的税，一年加了三次。
头一回是去年开春，马士英说清军压境，要练新军，每亩加银二钱。
第二回是去年秋天，说郑芝龙不稳，要造战船，每亩再加三钱。
第三回是今年开春，说王景安在北方修铁路、练水师，早晚要南下，南京得备战，每亩再加五钱。
三回加下来，苏州、松江一带的田赋涨到了原先的两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