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政務廳里，坐回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手令，遞給宋獻策︰“多爾袞，斬。福臨、豪格，暫押刑部大牢，等北邊的事辦完再說。行刑之前，讓多爾袞吃頓飽飯。”
宋獻策接過去看了一眼，問︰“侯爺，要不要審一審？”
王景安說︰“不審了。他從盛京跑到雅克薩，一路的事戚小虎都報上來了。他殺過多少漢人，清軍入關殺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有數。殺他是給北方百姓一個交代。至于羅剎人的事，跟他沒關系，是咱們自己的事。”
視線來到海上。
鄭芝龍的船隊在海上漂了將近半年，過了千島群島、阿留申群島，又折向南，沿著海岸線走了十幾天。這一路折了兩條帆船，死傷幾十個人，剩下的船也大多帶著傷，鐵甲艦的煙囪被風刮歪了一根，帆船的桅桿斷了三根拿纜繩綁著用。
終究還是到了。
那天傍晚，了望手喊了一嗓子︰“岸！右前方有岸！”
鄭芝龍從船艙里出來，拿望遠鏡往東看
。一條灰藍色的海岸線出現在海天之間，山不高，山上覆蓋著密林，海岸線曲折，有幾個海灣凹進去。
他放下望遠鏡，對舵手說︰“往南走，找個能停船的灣子。”
船隊沿著海岸線又走了半天，找到一個灣口。
灣子不大，水深夠，能停大船，兩岸是松林，林邊有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淡水充足。
鄭芝龍讓鐵甲艦先進去探路，測了水深，在灣里下錨。
帆船跟著進灣，靠岸拋錨。
放下小艇，鄭芝龍帶了三十幾個人先上岸。踩著松針和苔蘚往林子里走了半里地，找到一片空地，背風向陽，地面平整。
他回頭對副將說︰“就這兒。扎營。”
三百人的隊伍當晚下了船，搬物資、搭帳篷、架鍋做飯。鄭芝龍在空地上轉了一圈，讓人立了根木樁，樁上釘了塊木牌，拿刀刻了幾個字︰“初登美洲，鄭一官留字。”
頭幾天還順利。
往北探路的隊伍找到了一片河谷，土質肥，適合種玉米和土豆。
往東探路的找到一處露頭煤，挖下去就能見煤層。往南探路的遇到了一群土著，穿獸皮，拿弓箭，遠遠地看著他們，沒靠近。
鄭芝龍讓翻譯帶了鹽和布過去，比劃著說要換東西。土著收下鹽和布，送了幾條魚和一筐野果，走了。後來幾天，土著又來了一次，拿獸皮換了幾把鐵釘，沒多待走了。
鄭芝龍覺得這地方能待。
他讓人在溪邊搭了個小鐵匠爐，開始打鐵釘和工具。又讓人把帶來的玉米和馬鈴薯種子種下去，澆了水。商站的人分了三撥。
一撥種地，一撥挖煤，一撥跟土著做買賣。
到了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鄭芝龍睡得晚。他在帳篷里對著海圖看航線，琢磨著返航的事，忽然听見外面有動靜。
听著像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林子那邊壓過來。
他站起來掀開帳篷簾子，外面黑漆漆的，月亮被雲遮住。守夜的哨兵在營火邊上站著，沒動靜。他又听了一會兒，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從林子里傳出來，踩在松針上簌簌響。
他喊了一聲︰“哨兵！有動靜！”
哨兵剛轉身，林子里射出一排箭。箭是木桿石鏃的，哨兵胳膊上中了一箭，倒在營火邊上。緊接著，林子里沖出一群人影，黑壓壓一片，嗷嗷叫著往營地里沖。他們拿著弓箭、石斧、木矛，赤著上身，臉上涂著白一道紅一道的紋，跑得飛快。
鄭芝龍拔刀喊︰“敵襲！都起來！”
營地亂了。
三百人從帳篷里鑽出來，有的沒穿外衣，有的找不到武器。土著沖進營地，見人就砍。一個商站的木匠被石斧劈在肩膀上，倒在地上。鐵匠爐被打翻了，炭火撒了一地，引燃了兩頂帳篷。
鄭芝龍沒慌。他在海上打了半輩子仗，什麼陣仗沒見過。他喊副將︰“把火槍手調過來！排成一排！放！”
三十支火槍齊射，火光在夜里炸開，巨響震得林子里的鳥撲稜稜飛起來。
沖在前面的土著倒了一片，後面的愣住了，沒見過這種東西，響聲大，火光閃，人一倒一大片。他們停了一瞬，隨即嗷嗷叫著又沖上來。
鄭芝龍喊︰“再放！”
第二輪火槍又撂倒十幾個。土著撐不住了，開始往後退。鄭芝龍拔刀往前一指︰“騎兵跟我沖！別讓他們跑了！”
營地邊上拴著二十幾匹馬，騎兵翻身上馬，跟著鄭芝龍從側翼包抄過去。火銃手換了第三輪彈，又放了一排。土著徹底散了，往林子里跑。鄭芝龍追到林子邊上停了，沒往里追，黑燈瞎火的，林子里有埋伏也說不定。
等天亮了，鄭芝龍讓人清點。
商站死了十一個人，傷了二十多個。火槍手死了兩個，都是第一輪箭射倒的。土著那邊留下三十幾具尸體，還有十幾個傷員被圍在營地邊上，拿弓箭對著自己人，嘰里咕嚕喊著什麼，不讓人靠近。
鄭芝龍讓人把傷員圍住，讓翻譯來听。翻譯听了一會兒說︰“他們說是部落派來的，說這片地是他們的獵場，讓我們走。”
鄭芝龍蹲在營地中間，看著那十幾個被圍住的土著，又看了看遠處林子里若隱若現的人影。
他想了一陣，讓翻譯過去說︰“我們不走。但我們不搶你們的地。我們只在這片空地扎營，往北那片河谷我們可以談，可以換。用鹽、用布、用鐵器換。”
翻譯把話傳過去。土著傷員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那個說了幾句。翻譯說︰“他說他要回去問酋長。三天後給回話。”
土著酋長三天後親自來了，帶了二十幾個人，沒拿武器，手里拎著幾條干魚和一筐野果。
鄭芝龍在營地門口支了張桌子，擺上鹽、布、鐵釘、小刀，還有幾匹綢緞。酋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臉上涂著黑紋，腰間圍一張獸皮，坐下來先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營地新壘的木牆和牆頭上架著的火銃。
翻譯在中間傳話。
鄭芝龍說︰“我們要在這片空地扎營，往北那片河谷我們想種地。不白佔，換。鹽、布、鐵器，你們要什麼給什麼。另外，我們還想往南邊走，找一種樹，割樹皮流白漿的，你們要是知道在哪有，帶路也行，換東西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