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论五道，头一道题就把人镇住了。
题目写在一张白纸上，只有两行字：“有征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育之理。试论华夏帝国北疆之策与西洋商站之略，孰为有征无战？孰为恶杀好生？”
在场的考生看了只想骂娘，这让人怎么回答？
上官弘盯着题目看了半盏茶工夫，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这道题刁钻。前半句出自《贞观政要》，说的是用兵的最高境界是“有征无战”。 出兵不用打，靠谋略和威慑就把事办了。
“恶杀好生”是儒家仁政的老话，“化含亭育”说的是教化百姓、养育万物。考官把这两句话拆开，分别对应两件事：北疆的哥萨克，西洋的商站。问你哪一个是“有征无战”，哪一个是“恶杀好生”。
上官弘放下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李定国在沈阳守了二十三天，戚小虎带骑兵踏冰过江，周勇的火铳手从黑龙江口抄后路。
那是实打实的仗，死了人的。哥萨克八千骑兵折了大半，五千步兵被围在江边洼地投降。这是“有征有战”，不是“有征无战”。
他又想起郑芝龙去美洲的事。
登州港的商船开到美洲，跟土着换东西，建商站，开银矿，种玉米。西班牙人在东海岸经营了一百多年，郑芝龙在西海岸扎了三座城，两边没打起来。这是“恶杀好生”吗？也不完全是。
郑芝龙带了铁甲舰和线膛炮，土着袭击商站的时候，火铳手一排齐射撂倒了三十几个。
那是“恶杀”还是“好生”？
他睁开眼，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征者，力也；战者，杀也。有征无战者，以力慑之，不杀而屈人之兵。北疆之策，李定国守沈阳，戚小虎踏冰过江，周勇抄后路，此有征有战，非有征无战也。然俄人八千骑折其大半，五千步卒降，此后不敢南顾。此战虽杀，杀以止杀，是谓恶杀好生。”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写：“西洋商站，郑芝龙三城，未与西班牙人交兵，以商代战，以利代杀。土着来犯，火铳御之，不穷追，不屠戮，是谓有征无战。然其根本，在铁甲舰与线膛炮。无此二者，商站不能立。故曰：有征无战者，非无征也，有征而备，备而不战。恶杀好生者，非不杀也，杀以止杀，杀一而全万。”
他重新誊了一遍，搁笔时发现手心全是汗。隔壁号舍有个考生唉声叹气，把笔搁了又拿，拿了又搁。再隔壁有人咳嗽，咳了半天没停。
出场那天，上官弘在贡院门口碰见周文渊。
周文渊脸色不太好看：“那道策论题太刁了。我写了北疆，写了西洋，但不知道有没有答到点子上。”
姓孙的富家子弟在旁边跟人抱怨：“这题谁出的？什么有征无战恶杀好生，绕来绕去跟八股有什么区别？
旁边一个山东来的考生说：“你懂什么。这道题考的是策论，策论就是让你论政。北疆的事、西洋的事，报纸上都登过。你要是不看报，光读四书五经，这题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姓孙的不吭声了。
第二天的策论，一共五道题。头一道已经让不少人冒了汗，后面四道更是一道比一道刁。
第二道题，主考官出的是一桩案子。
题目写在一张白纸上：
“河南彰德府安阳县，去年秋汛，漳河决口，淹了十二个村。知县报请筑堤，需银八万两，征夫三万，工期一年。安阳县全年田赋不过两万两，库存不足五千。若筑堤，须从邻县调银调夫，邻县亦贫。若不筑，来年再汛，淹的还是这十二个村。问：该不该筑？”
上官弘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一阵，一阵头疼，这题有点难。
八万两银子，三万民夫，一年工期，放在一个穷县身上，等于把家底掏空。可不筑堤，明年再淹，死的人更多。
他想起山西夜校先生讲过的一件事。
太原府当年修铁路，也是钱不够，王景安让利民银行发小股，百姓一股一两，凑了十万两。铁路修成了，运费降了，沿线的粮价跌了两成。先生当时说了一句话：“穷地方办事，不能光靠官府的银子。得让百姓也入股，入了股就是东家，出了力也是替自己干。”
上官弘提笔写：“筑堤之银，不应全出官库。可仿太原铁路小股之法，由利民银行发堤工股，沿河十二村百姓按亩认股，一股一两，岁收利息。三年后堤成，沿河田亩免淹，粮产倍增，股民分红。官库只出三成，余者由股银、夫役折工凑齐。如此，官不困，民不怨，堤可成。”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算稳当。
第三道题更刁。题目只有一句话：“庸官与贪官，孰优？”
贡院里有人看到这道题，直接骂出了声。
上官弘听见隔壁号舍里传来一声骂娘：“这他妈谁出的题！”
他自己也愣了一瞬。庸官误事，贪官害民，这还用问？可考官既然出了这道题，就说明答案不是那么简单。
他想了好一会儿，提笔写：“庸官优于贪官。”
底下接着写：
“庸官不办事，贪官乱办事。庸官尸位素餐，百姓苦一时；贪官横征暴敛，百姓苦一世。然庸官虽庸，不害国本；贪官虽能，必蠹国基。前朝崇祯年间，满朝皆庸官，国库空虚，边防废弛，然未闻有贪官如魏忠贤者。魏忠贤一人贪墨，天下骚然，流寇四起。故曰：庸官之害，害在无能；贪官之害，害在有能。有能而贪，比无能而庸，更可恨。”
写完他又觉得不太踏实。庸官真的比贪官好？
他想起他爹当年在昆山县衙当书办，顶头上司是个庸官，啥事都推给下面，一年到头不升堂。他爹累死累活替庸官擦屁股，最后累病了，死了。那个庸官后来还升了官。
他攥了攥笔，在末尾又加了一句：“然庸官贪官，皆非良吏。若二者必择其一，宁取庸官。庸官可换，贪官难除。换庸官，百姓不受惊扰；除贪官，往往牵连甚广。故曰：庸官可救，贪官不可救。”
第四道题，论前朝优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