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苏榭预想中更长。
他沿着那条笔直的通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侧的荧光石排列始终保持着初始时的均匀间距，像一条被精确丈量过的旧光带，在黑暗的地下持续指引着方向。
钥匙在他掌心中保持着恒定的温热，不再有波动或转向，像一簇被调整到适合长时间保持的稳定火焰。
柳莺走在他侧后方约半步的位置，她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形成了一段稳定的回响节奏。
这条甬道的长度比地面到坡顶的水平距离要长。
她的声音在拢音中传过来，清晰但不突兀，我们在往地下更深的方向走，坡度平缓但持续，底下的空间应该比九岭镇本身的范围更大。
阿鼎从她的背包口探出脑袋，耳朵竖着朝向甬道前方，像是捕捉到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低频声响。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穹顶状的石室。穹顶高约两丈，四壁由切割整齐的浅色方石砌成。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各嵌着一排荧光石，排列的方式跟甬道中一致，但亮度更高，把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石室正中央的台面上放着一盏灯。
一盏普通的旧油灯，铜质的灯座已经氧化成暗绿色，灯盏里还存着半盏透明的油液。
灯芯被点燃着，火苗不大，稳定地燃烧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亮着。
苏榭站在石室入口处，那盏灯的火苗在他视线中平稳地燃烧着，周围没有任何防风罩或遮挡物，那道光芒在空气中形成了持续的暖晕。
这盏灯一直在燃着。
柳莺走到他旁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灯油没有挥发干，火苗没有熄灭，像是有人把它的燃烧周期调配得跟外界的时间流逝节奏同步，然后把它长期放在这里持续燃烧。
苏榭走近灯台。
靠近之后他发现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氧化暗淡了，但刻痕依然清晰可辨：我走后，它会替你燃到你找到这里为止。
落款处没有署名，但他认出了那道笔锋末尾拖长的习惯——跟他娘写在静室旧信末尾的那道笔锋完全一致。
她走之前把这盏灯点着了，然后让它在没有外部供油的情况下一直燃了六年。
他蹲在灯台前面，低头看着灯盏中那半盏透明的油液。
油面没有下降，火苗没有变弱。这盏灯的油不是蒸发型的，它是靠石室底下的地脉余温持续供着热，让灯芯一直在稳定燃烧，不需要额外的燃料。
他把钥匙放在灯台底座旁边的石面上。钥匙在接近灯台底座时与底座之间产生了一道微弱的共振，像两道久别重逢后重新校准的波频在确认彼此的相位。
柳莺在他旁边蹲下来，她的目光从灯芯移到灯座底部的刻字上。
你把这盏灯点燃了之后的六年里，石室的空气流通和微尘沉淀的节奏都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基准，像是它被放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有人找到它的时候，它依然亮着。
苏榭伸手探向那盏灯。
他的手指在灯盏的铜质底座侧沿摸到了一处比周围温度略高的区域。
灯芯的热量通过金属传导到底座侧壁，在侧壁边缘形成了一道持续稳定的温热圈。那道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他娘留在初灶底座砂石层中的余温，也让他想起了青石镇雪夜初升的第一缕灶火。
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取出那封旧信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
如果你能找到那里，你会看到我最后留下的东西。它不像菜谱，不像技法，就是我最后在那个地方坐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小段静下来的时间。
他读完那句话之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再次看向那盏灯。
火苗在铜质灯座上持续地燃烧着，他的目光停在灯芯顶端那簇持续稳定的火光上，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轮廓都映得分明。
她留了这盏灯在这里。
柳莺在火光中偏过头来看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截持续燃烧的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稳定的温热，她把那段时间封在了火苗里。
苏榭蹲在灯台前面，看着那簇持续燃烧了六年的火苗，在光照中他的眉骨轮廓被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暖影。
他伸出手把灯盏从底座上端起来，灯盏在他手心中微微倾斜了一下，油面纹丝不动，火苗稳定如初。他抬头看向柳莺。
她的目光从火苗移到了他的脸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短暂的距离，温热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的空间中持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