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榭端著那盞燈在石室里坐了很久。
火苗在他掌心中穩定地燃燒著。
燈盞底部的溫熱持續透過銅質底座傳遞到他的掌心中，形成一道持續的暖流，跟他娘留在初灶砂石層中的余溫相同，只是更溫和、更持久。
柳鶯沒有催他。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一面方石牆壁，把阿鼎放在膝蓋上。
她的手掌貼著阿鼎的背脊緩慢地順著毛，動作輕柔而熟練。
這盞燈燒了六年，油面沒有下降。
她說，火苗不是靠燈油維持的，是靠石室底下那段持續的地脈余溫在供著熱量，那盞燈本身只是一個容器，真正在持續的東西是燈台底座下面的那段地脈。
甦榭把燈盞轉了一下方向。在燈座底部靠近沿口的位置有一道比氧化層更淺的刻痕，像是一行被磨平了大半的字。
他湊近了看，辨認出幾個殘存的筆畫︰向南……續。
向南續。
甦榭把燈盞放回台面上，燈座底部那行殘字在熒光石的光線下顯現出最後一個字末尾拖長的那道習慣性筆鋒——他知道那是他娘的字跡。
柳鶯從牆壁邊沿起身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也湊近了看那行殘字。
她把這個方向刻在了燈座底部，她在九嶺鎮北坡的松樹下留下了入口，在這個位置留下了一盞持續燃燒了六年的油燈，然後在燈座底部刻下了向南續這三個字。
她蹲在燈台前側著頭辨認那道殘痕，從九嶺鎮的位置往南走，會經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然後進入八府外圍的緩沖區域。
甦榭把燈盞端起來。
燈盞底部那行殘字在離開燈台底座之後字跡浮現得更加清楚了，像是金屬在脫離底座之後與空氣接觸到了足夠的時間，讓氧化的表層在持續的接觸中顯露出了底下被保護得更好的原始刻痕。
這盞燈可以隨身帶著，燈台底座下面的地脈余溫會通過燈盞底部持續傳導到燈芯上，火苗不需要額外的燃料就能一直燃著。
柳鶯把阿鼎放在地上，伸手從甦榭手里接過燈盞端詳了片刻。
火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側臉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
她的拇指沿著燈座底部那道殘字的刻痕方向輕輕摸了一遍。
如果這盞燈能隨身帶著，那我們在路上的時候，火苗的擺動方向可以作為方向的參考。
她把燈盞遞回他手里，火苗的擺動方向跟地脈的走向和該處的地形走向一致，可以作為辨別前方路況的參考。
甦榭接過燈盞，把它平托在掌心里。火苗在他掌心中穩定地燃燒著，不偏不倚。
他站起來把燈盞小心地收進布袋中央，用干布墊在周圍防止踫撞。
那盞燈的火苗在布袋內部穩定地亮著，持續透過布袋的布料傳來恆定的暖意。
他把布袋調整到最穩的位置背好，然後把石室四壁的熒光石軌道最後掃視了一遍。
他轉身走向來時那條甬道。
他的腳步聲在通道中平穩地向前延伸，柳鶯跟在他身後約一步遠的位置，阿鼎跑在她腳邊。
甬道兩側的熒光石在他們經過時持續保持著恆定的亮度，那道光帶在他身後逐漸收攏成一條細線。
回到北坡松樹根下的時候地面已經偏西了。
甦榭把舊木板重新蓋回洞口，用松針覆蓋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碎草。
鑰匙在他懷里保持著穩定的溫度，燈盞的暖意從布袋中持續透出來，匯入他掌心那道剛觸過金屬的余溫中，像一條被重新引燃的引線。
從九嶺鎮往南，要走大約一段時間的低丘地帶才能回到八府外圍。
柳鶯站在他旁邊，順著夕陽的方向眯著眼看了片刻，今晚可以在鎮子南邊的舊獵戶棚屋歇一夜，明早出發往南。
甦榭站在北坡上看著夕陽在遠處的丘陵輪廓線邊緣慢慢沉下去，燈盞的暖意從他背上的布袋中持續穿透布料貼著他的脊背。
他偏過頭看了柳鶯一眼，她正彎腰把阿鼎從地上抱起來，然後把阿鼎輕輕舉起來放回背包口，讓它趴好。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又抬起頭來看向南方遠處那道正在被暮色淹沒的丘陵輪廓。
你從看到那盞燈之後，肩膀一直沒有繃緊過。
她說，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她已經確認了很久的細節。
甦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他的肩線確實在端著燈盞從石室里走出來之後就松開了。
她留了一盞持續燃燒的燈在那里，燈火一直燃著，所以她在往南走的時候，隨時可以回頭看到那道火光，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她的燈替她留在了那里。
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南方那道丘陵的輪廓，暮色中遠處的地平線上正升起第一顆星。
而那盞燈的火光此刻正透過他背後的布袋布料持續透出一道微弱的光暈，成為他們往南走的路程中，一種不間斷地映在他背脊上的、穩定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