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在采石场待了三天，没有去北区登记处。
他把旧路北段的所有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每一处节点的坐标和路径走向对照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逐条核准。
柳莺把海图和副本逐页核对，把三套数据之间的偏差全部标注出来。
石九斤把这三天的火候记录整理成册，把初灶底座边缘那层暗金色粉末的表面状态逐日记录了厚度和分布变化。
沈渡坐在石墙边沿把祖父那卷旧笔记的副本翻开来对照着苏榭抄录的旧路北段数据逐条核对，核对完之后把副本收进布袋里搁在石墙边沿。
第三天傍晚苏榭把三套数据并排摆在灶台边沿做最后比对时发现了一件事。
初灶底座的砂石层在旧路北段探完之后比之前更亮更稳，感应范围在东北方向旧路到北端尽头石屋之间的路径上出现了第二道脉动。
那道脉动比旧路北段的主方向偏东约十五度，持续从北端尽头石屋北墙外侧的延伸段终点向东南方向延伸。
在初灶底座的感应边缘处与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的北端起点对接上了。
“对接点的方向不对。”
他把那盏灯从灶台边沿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灯盏在采石场初灶旁边的底座温度比三天前更暖。
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之后又向东南方向回偏了约十五度。
“旧路北段的延伸段终点和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的北端起点在对接点处交汇之后，地脉主干线的走向从东北偏北转到了东南方向。
两条旧路合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地脉主干线，对接点是主干线上的转向节点。”
柳莺把海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对照着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做了一次推演。
她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对接点以东的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北端起点从对接点向东南方向延伸，跟我们之前探过的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南端终点在采石场西南方向对应。
两条旧路在对接点处形成一条完整的走向线，从北端尽头石屋的延伸段终点出发向东南方向延伸到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的南端终点。”
苏榭把灯盏收回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
他把三套数据重新收好放进防水袋里，把副本搁在灶台边沿留给柳莺保管。
石九斤把整理好的火候记录册递给苏榭看了一眼，册子最后一页画着初灶底座边缘那层暗金色粉末的分布草图。
粉末在三天中融合均匀，边缘没有堆积，底座暖光持续稳定。
那天夜里苏榭坐在初灶前面把裴述那封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里只写了起始段和终点段坐标，没有提过正式授权文书的事。
他把信收好放进布袋里，把那盏灯搁在灶台边沿持续感知着方向。
灯盏在采石场初灶旁边的底座温度持续稳定，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之后又向东南方向回偏了约十五度。
方向没有变过，旧路北段的地脉走向也没有变过。
第四天清晨苏榭准备去北区登记处填延期表。
他在灶台前面把布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把鼎印从布袋里取出来别在衣襟外侧，把海图和副本留在采石场让柳莺保管，布袋里只带了那盏灯和裴述那封信和临时备案表的副本。
他刚走到采石场出口的旧车辙印旁边时柳莺从石墙边沿站起来叫住了他。
“我昨天傍晚去了一趟极味城北门外围的旧驿道岔路口。”
她把手里那卷海图展开来指着上面一处新标注的痕迹。
“旧驿站方向今天早上有两个人往北端尽头石屋方向去了。
我在岔路口看到了新留下的脚印，靴底花纹是北区登记处那种密纹底的制式。
两个人，轻装，没有带大型器具。”
苏榭蹲下来把海图上那处新标注的痕迹看了一遍。
旧驿站岔路口到北端尽头石屋之间的路径他走过两遍，沿线的每一处节点和路标都记得很清楚。
那两个人往北端尽头方向去，走的路线跟他之前探路时走的路线重合。
“他们进石屋了吗？”
“我在岔路口只能看到脚印延伸到旧驿站北侧的浅丘方向。”
柳莺把海图收好放进防水袋里，“再往北就看不到了。
但他们的脚印走向跟旧路北段的路径走向完全一致，从旧驿站出发往北端尽头方向走。”
苏榭站在旧车辙印旁边把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
旧驿站到北端尽头石屋之间的路径他走过两遍，沿途的每一处节点和路标都在他脑海里，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一致。
那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用的是同一种靴底花纹。
北区登记处的人。
他转身沿着旧驿道往北区方向走。
柳莺站在采石场入口处目送他走出旧车辙印，阿鼎从石墙边沿跳下来跑到路口蹲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碎石。
苏榭走到北区登记处门口时门框上那枚暗银色食鼎纹木牌下面多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用端正的字体写着：“因长老会档案核查需要，旧路北段探路申请即日起暂停受理。
已提交临时备案者请于三日内到北区登记处办理延期或注销手续。”
他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然后走到门口那两个灰蓝短袍面前问了一句：“临时备案延期需要带什么材料？”
左边那个灰蓝短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鼎印上停了一拍，然后指了指门内柜台的方向：“进去问崔执事。延期的事他管。”
苏榭走进门内。
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崔姓年轻人。他今天换了一件领口绣着四道银线的灰蓝短袍，袖口的食鼎纹比前两件更密。
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卷更厚的册子和一只新换的墨盒，茶杯搁在墨盒旁边还冒着热气。
苏榭走到柜台前面把鼎印从衣襟上取下来搁在柜台上。
崔姓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鼎印上停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去翻柜台上的册子。
他翻了几页之后停下来，用细笔在册子边沿画了一道，然后合上册子把笔搁在墨盒上。
“临时备案延期。”
他把册子推到柜台边沿，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延期表格在旁边木架上。
填完之后交到这里，备案周期五到七个工作日，延期期间探路所得数据暂不享有正式记录权益。
且若同期有第三方对旧路北段提出正式申请并通过审批，临时备案者须在接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内退出该区域。”
苏榭从旁边木架上取了一张延期表格和一支蘸了墨的笔。
表格比上次那张临时备案表多了一栏“延期理由”，他站在柜台前面把姓名和鼎印编号填好。
在延期理由栏里写了“旧路北段延伸段与青藤府外海方向旧路北端起点对接点坐标需进一步核准”。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递到柜台上。
崔姓年轻人接过表格没有立刻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回墨盒旁边，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他的目光从姓名栏往下扫到延期理由栏，在那一栏停了一息，然后把表格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有没有漏填的项。
“对接点坐标。”
他用笔尖点了点延期理由栏里的那行字，“你探路的时候有裴述第七席的正式授权文书吗？”
“裴述给过一封信，信里写了起始段和终点段坐标，没有提到需要正式授权文书。”
苏榭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声音跟上次一样平稳。
崔姓年轻人把笔搁回墨盒上，把表格推到柜台边沿。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胸前的鼎印，嘴角那道弧度比上次更深了一点：
“临时备案的延期需要裴述第七席本人签字确认。
你让他本人到北区登记处来一趟，或者让他出一份正式的延期授权书，在那之前，延期申请暂时搁置。”
他把表格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把抽屉关好。
苏榭站在柜台前面把布袋重新背好，把鼎印从柜台上拿起来别回衣襟外侧。
“那在延期批准之前，旧路北段的探路活动暂停。”
他把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
“暂停。”
崔姓年轻人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没有催他走，“等裴述第七席的授权书到了再说。”
苏榭转身走出北区登记处的大门。
门外的两个灰蓝短袍在他经过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人把脚边的碎石往路中间踢了一脚，碎石滚到苏榭脚前。
他没有停步，绕过去继续往旧驿道方向走。
暮色从北城墙方向缓慢漫过来，把驿道两侧的旧石墙和地面上的碎石都照出了一层暗灰色的薄光。
他走到北门外面那道旧石桥旁边时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
桥下的水渠里水流很浅，露出底下一层被长期冲刷后变得光滑的旧石板。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下那盏灯的位置。
灯盏还在原位，底座上的磨损弧线贴着他的指腹持续温着。
裴述的信和临时备案表的副本也在布袋里。
临时备案延期被搁置了，裴述本人的授权书需要他亲自去取或者裴述本人到北区登记处来一趟。
旧路北段的探路活动暂停，在授权书到之前他不能继续往北端尽头石屋方向深入。
他坐在桥栏上把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鼎印、灯盏、裴述的信、临时备案表副本全部归位。
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从桥栏上站起来往采石场方向走。
暮色已经落了大半，旧驿道在暗光中延伸成一道模糊的灰线，远处采石场的石墙缺口处亮着一点极小的暖光，是石九斤在初灶旁边生的火。
柳莺在采石场入口处等着他。
她抱着阿鼎站在旧车辙印的边缘，远远看见他从旧驿道上走回来便从石墙边沿站起来。
苏榭走到她面前把布袋卸下来搁在石墙边沿，从里面取出那盏灯搁在初灶底座边缘。
灯盏在接触砂石层的瞬间底座温度回升到了持续稳定的区间，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之后又向东南方向回偏了约十五度，跟三天前一致。
“延期搁置了。”
他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需要裴述本人的授权书，在授权书到之前探路暂停。”
柳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阿鼎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接话，把海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展开，对照着当前的位置和裴述被调走的时间节点做了一次推演。
她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裴述被调走的时间跟你第一次填临时备案表的时间重合。
崔执事那边可能在你填表之后立刻报请长老会调动了裴述的岗位。
目的是让你在旧路北段的探路活动彻底停下来。”
沈渡从石墙边沿站起来把旧笔记副本收进布袋里，走到灶台旁边坐下来把一锅新添的水搁在灶眼上慢慢烧着。
阿鼎在灶台底座旁边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烤火，尾巴轻轻扫着灶台底座边缘的碎石。
苏榭端起石九斤递来的豆汤喝了一口。
汤底咸淡适中，豆子的甜味在砂石层恒温区间中被持续维持着。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采石场北侧的旧车辙印方向。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旧路北段在暗光中延伸向远处，北端尽头石屋的轮廓在记忆中跟初灶底座的感应方向持续对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