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述不在极味城北区旧登记处。
苏榭到的时候，二楼那间长桌后面坐着一个陌生面孔。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袍，胸前别着一枚普通的双色徽记。
他看见苏榭走上楼梯便抬起头来，把手里那卷旧册子合拢了搁在桌角。
“找裴述？”
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裴述三天前被调去青藤府外海方向做旧档案核查了，什么时候回来没定，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苏榭站在楼梯口把布袋带子紧了紧。
三天前正是他在北区登记处第一次填临时备案表的那天。
裴述被调走的时间跟他填表的时间几乎重合。
他把那盏灯从布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感知了一下方向，灯盏在旧登记处二楼的底座温度比在采石场时低了将近两成。
磨损弧线的指向从东北偏北方向持续偏移，指向青藤府外海方向，但比之前弱了很多。
“他调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文书？”
“没有专门留给你的。”
那中年人把旧册子重新翻开，目光落回纸面上。
“他走之前只跟北区登记处的崔执事交接了手头的档案，你要找他就等，要么就去外海方向找他本人。”
苏榭把灯盏收回布袋里，从二楼走下来。
旧登记处一楼的大厅里坐着两个执事在翻册子，门外的北区旧街巷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把布袋重新背好，偏过头看了一眼北区登记处方向那条街巷的走向。
崔执事在的那间附属建筑离这里不远，门框上那枚暗银色食鼎纹木牌在暮光中隐约可见。
他没有去北区登记处。
他转身沿着旧驿道往采石场方向走。
回到采石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柳莺在初灶旁边把石九斤煮好的豆汤重新热了一锅，沈渡坐在石墙边沿把祖父那卷旧笔记的副本翻开来对照着苏榭抄录的旧路北段数据逐条核对。
阿鼎蹲在灶台底座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灶台边沿垂下来轻轻晃着。
苏榭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布袋卸在膝盖上。
他把裴述被调走的消息说了。
柳莺把热好的豆汤端过来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接话，在灶台对面坐下来把海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展开，对照着当前的位置和裴述被调走的时间节点做了一次推演。
她把炭笔搁在海图边沿：
“裴述被调走的时间跟你第一次填临时备案表的时间重合。
崔执事那边可能在你填表之后立刻报请长老会调动了裴述的岗位。
目的是让你在旧路北段的探路活动彻底停下来。”
沈渡把旧笔记副本合拢了搁在石墙边沿。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手边那盏灯：
“裴述不在极味城，临时备案延期就批不下来。
延期批不下来，旧路北段的探路活动就只能暂停。
在裴述回来之前我们没法继续往北端尽头方向深入。”
苏榭端起豆汤喝了一口。
汤底咸淡适中，豆子的甜味在砂石层恒温区间中被持续维持着。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把布袋里的鼎印和四道菜谱的合并记录副本取出来搁在灶台边沿。
他把鼎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纹路，纹路在灶火的暖光中持续亮着暗金色的微光，方向仍然稳定地指向东北偏北方向。
“裴述被调走之后，北区登记处那边负责旧路北段档案核查的是崔执事。”
他把鼎印收好放在灶台边沿，“延期批不下来，但临时备案还没有过期。
临时备案的有效期是三个月，从第一次填表那天开始算。
崔执事在告示上写的‘三日内办理延期或注销手续’是针对已经提交临时备案的人，不办延期的话临时备案会自动注销。
但告示上没有写临时备案在有效期内被搁置的情况——如果延期申请被搁置，原临时备案是否继续有效。”
柳莺把海图收好放进防水袋里。
她把空碗从膝盖上端起来搁在灶台边沿：“临时备案的原件在你手里。
上面盖了日期章，有效期是三个月。崔执事只说了延期申请暂时搁置，没有说原临时备案失效。
在三个月有效期到期之前，我们还可以继续探路。
只是每次探路之后采集的数据需要在返回后十日内提交北区登记处做正式核验。
核验通过之后才能归档。”
苏榭把临时备案表的副本从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表上盖了日期章，有效期从第一次填表那天开始算，往后推三个月。
他把副本收好放进布袋里，把布袋系好搁在膝盖上。
旧路北段从旧驿站到北端尽头石屋之间的全部路径走向和节点坐标都在他脑海里，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一致。
临时备案还有两个多月的有效期，在到期之前他还可以继续往北端尽头方向探路。
只是每次探录之后的数据需要在十日内提交北区登记处做正式核验。
核验通过之后才能归档。
他把这个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日内提交核验，核验通过才能归档。
但核验的审核方是北区登记处，也就是崔执事那边。
如果崔执事在核验环节上卡住，数据就归档不了。
归档不了的数据在临时备案到期之后就会失效。
到那时候旧路北段的完整记录就只剩下他脑海里的那一份和柳莺手里那份副本。
他把那盏灯从灶台边沿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感知了一下方向。
灯盏在采石场初灶旁边的底座温度持续稳定，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之后又向东南方向回偏了约十五度，跟三天前一致。
灯盏的方向没有变过，旧路北段的地脉走向也没有变过。
变的是人。
裴述被调走了，北区登记处那边换成了崔执事。
延期批不下来，探路活动暂停，数据核验卡在对方手里。
他把灯盏收回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
石九斤从灶台旁边走过来把一锅新煮的豆汤端到矮桌上，把空碗收起来在水洼边洗净了扣回石架上。
阿鼎在灶台底座旁边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烤火，尾巴轻轻扫着灶台底座边缘的碎石。
沈渡从石墙边沿站起来把旧笔记副本收进布袋里，走到灶台旁边坐下来把一锅新添的水搁在灶眼上慢慢烧着。
苏榭端起第二碗豆汤喝了一口。
汤底咸淡适中，豆子的甜味在砂石层恒温区间中被持续维持着。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采石场北侧的旧车辙印方向。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旧路北段在暗光中延伸向远处，北端尽头石屋的轮廓在记忆中跟初灶底座的感应方向持续对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