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在皇都地底下，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潮，霉味混着墙角青苔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哐当”一声，铁门关上了，锁链哗啦一响落定。
娇娇站在牢房里四下看了看：“……这地方好黑呀，像我大师兄说的那个什么来着……哦对，地窖！就是那种藏萝卜的地窖！”
领她进来的狱卒眼皮跳了跳：“圣体，这儿不是地窖，是牢房。”
“哦，我知道呀。”娇娇认真地点了点头，“可是这儿真的很像我们山上藏萝卜的地窖嘛，就是没萝卜。”
狱卒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转身正要走，又被她喊住。
“那个，大叔！这儿有没有吃的呀？我饿了，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狱卒的眼皮又跳了跳：“这儿是牢房，不是饭馆！”
“哦。”娇娇有点失望地垂下头，“那……水呢？”
“……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转身蹲到稻草堆上拍了拍，“这稻草睡起来应该挺软和的吧？我正好困了，正好在这儿眯一觉。”
狱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抱着膝盖缩在稻草堆里，眼睛已经开始一闭一闭地打瞌睡。他忽然觉得，这牢房关进来的好像不是一个下毒害公主的犯人，而是一个走丢了找不到家、蹲在墙角就想睡一觉的小姑娘。
狱卒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锁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不知哪里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娇娇其实没有睡着。她蜷在稻草堆里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一小方漏着天光的窗洞。
“……明珠妹妹，你现在怎么样了呀？你要是醒了，我就放心了。可是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我做的麻辣丹把你吃中毒了，我得负责……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我明明没下毒呀。”
“……圣体，到底是什么呀？为什么我吃了没事，别人吃了就有事呢？我大师兄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呀……”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迷迷糊糊地终于睡着了。梦里又是那个冰窟，冰窟里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坐在她身边，一遍一遍给她梳着头发。
“……娘，我好像闯祸了。我好像把人家吃中毒了。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呀……”
冰窟里那个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凉凉的，很轻，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提审是第二天上午。
大理寺正堂，惊堂木“啪”地一拍：“圣体灵娇娇！你可知罪？！”
“啊？”娇娇站在堂下，一脸茫然，“我知什么罪呀？”
“你毒害明珠公主！人证物证俱全！还不从实招来？！”
“我没有下毒呀！”娇娇急了，“我的麻辣丹我自己煮的，我自己吃了三碗！我要是下了毒，我自己不得先被毒死呀？”
“哼！”审官冷笑，“你是圣体，百毒不侵，你吃了当然没事！”
“那你们把我那锅麻辣丹拿来！”娇娇梗着脖子，“我当面吃给你们看！我吃完了没事，就证明没有毒！”
“……你，”审官眯起眼睛，“你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一样百毒不侵吗？明珠公主是金枝玉叶，她没有你那个体质！你那锅丹，就是毒害公主的铁证！”
娇娇愣住了。她看着审官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一句话——“圣体，百毒不侵。你吃了，当然没事。”
原来圣体这个身份，不是别人说的什么天大的福气，是一堵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隔在她和所有人之间的墙。
“……我，”她小声说，“我不知道圣体到底是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煮的麻辣丹挺好吃的，我明珠妹妹也觉得好吃……我真的没有下毒……”
审官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圣体，本官信你说的那一半。可证据摆在这儿，公主至今昏迷未醒，这桩案子本官也想查个水落石出。你且先回牢房候着，本官会派人去查。”
“……谢谢大人。”娇娇低着头，被狱卒带回了牢房。她蹲回稻草堆上抱着膝盖，很久很久没有动。
皇都南城。
还是那撮粉末。丹谷旧毒，不会错——他现在要找的，是下毒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热闹的街市：“……除非，有人从丹谷的废墟里挖出了这门毒。有人要用这门十六年前就该死的毒，害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到底是谁？”
他把粉末小心地包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出药摊。他要去一趟天骄府，亲眼看看那锅被太医验出毒的麻辣丹——看那毒是怎么下进去的。
天骄府东跨院已经被封了，宫卫把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温如玉绕到后院墙根，看了看四周无人，纵身一掠翻过墙头落进院子里。
那锅麻辣丹还在灶上，锅盖掀着，半锅红彤彤的丹丸已经凉透。温如玉蹲下来伸手探进锅里捏起一颗丹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丹丸本身，是干净的。可这丹丸外头裹着的辣油里，被人事后补了一层毒。”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灶台，“有人趁娇娇把丹送出天骄府之后，在送到公主宫的路上，给丹丸外头，点了一层毒。她是圣体，百毒不侵，吃了当然没事——可她送出的丹，到了公主嘴里，就已经不是她亲手煮的那批了。”
“……好毒的算计，好毒的人。下毒的人算准了她会给公主送丹，算准了公主会吃，算准了圣体吃了没事、公主吃了会死……这盘棋，是冲着她命来的，是冲着‘以圣体为祭’来的。”
他在灶台边蹲了很久，终于发现灶台角落有一道极浅的脚印。脚印很小，不是成年男子留下的，是一个瘦小的人留下的。
温如玉蹲下来看着那道脚印，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脚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多，忽然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是他？怎么会是他？”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掐进掌心：“……这件事，水比我想的深。我得赶紧告诉师妹——不，我得先查清楚，这个人背后到底还站着谁。”
皇都皇宫，明珠公主的寝殿外，太医跪了一地。
院正的声音都在发抖：“……公主中的这毒，臣从未见过。臣试了三副药，都压不住……公主若再不醒，臣，臣死罪……”
寝殿里，明珠公主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她手里还攥着半颗红彤彤的丹丸——那是她中毒前咬了一口的麻辣丹。
昏迷前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不是……她……不是她下的毒……”
可没人听清，也没人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只有守在床边的小宫女看见她的嘴唇动了。
“公主！”小宫女扑通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您想说什么？您慢慢说……”
明珠公主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小宫女听清了几个字：“……麻辣丹……是别人……”
“……别人？”小宫女愣住了，“公主，您是说麻辣丹是别人给您的？可那明明是圣体送您的呀……”
明珠公主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一松，半颗丹丸咕噜噜滚到床沿，滚到地上。
小宫女捡起那半颗丹丸，怔怔地看着：“……公主，您是想说——圣体送您的那批丹，是被人掉了包吗？”
寝殿里烛火晃了晃，没有人回答她。
夜深了。
大理寺牢房，娇娇蹲在稻草堆上抱着膝盖，看着头顶那一小方月光。
忽然，牢房的墙壁传来几声很轻的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笃。”三短一长。
娇娇竖起耳朵：“……谁呀？”她压低了声音问。
敲墙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两声：“笃，笃。”像在回应她。
“……是隔壁的人吗？”她小声说，“你也是被关进来的呀？你饿不饿呀？我还有一颗麻辣丹……”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藏了很久的丹丸：“给你吃吧！虽然可能有点凉了，但是好吃的！”
她把丹丸小心地从墙角的缝隙里塞了过去。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理她了。然后，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谢谢。”
声音哑哑的，像一个在牢里关了很久很久的人。
娇娇咧嘴笑了：“不客气！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有好吃的要分给别人一半！你好好吃呀！吃完了我们聊聊天！这牢房好安静……我一个人，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