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夜。娇娇把那串糖葫芦攥在手里，数着墙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二、三……明珠妹妹，你醒了吗……隔壁那个叔叔，吃了我的麻辣丹，不知道好不好吃……”
墙那边又敲了起来，还是那个三短一长的节奏。
娇娇眼睛一亮，猛地凑到墙边：“……是你吗？隔壁的叔叔？你又敲墙啦？”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我。不过，不是叔叔。”
“……啊？那你，是谁呀？”
“我是——你五师兄。”
“五师兄？！”娇娇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着嗓子又惊又喜，“五师兄！真的是你吗？！你、你怎么……你也，被关进来了？！你犯了什么事呀？！”
“……我没犯事。我是——来给你送吃的的。”
“送吃的？”娇娇更迷糊了，“那你怎么，在隔壁牢房里呀？”
“……我钻进来的。”五师兄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你师兄我走街串巷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钻墙缝，那可是，一流。你且等着。师兄，给你，变个戏法。”
话音落下，牢房的铁栏杆外面忽然探进来一只手，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哇！”娇娇瞪大眼睛，“师兄，你会隔空取物呀？！”
“小意思。”五师兄的声音从栏杆外面传来，“你师兄我会的东西多着呢。来，接着！”
油纸包从栏杆缝隙里塞了进来。娇娇接住打开一看——糖葫芦！点心！肉干！瓜子！
“……糖葫芦！”她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灯，“师兄，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糖葫芦！我做梦都想吃！我昨天在梦里还梦见大师兄给我买了串山楂的！”
“……”五师兄在栏杆外面听着她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堵，“师妹，你慢点吃，师兄下次还给你带。”
“嗯！”娇娇使劲点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真好！比大师兄还好！”
“……”栏杆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这话可别让大师兄听见，听见了他该吃醋了。”
娇娇蹲在稻草堆上把油纸包摊开摆了一地，掰了一根糖葫芦，又捏了一块点心，又抓了一把瓜子：“师兄，你吃不吃？可好吃了！”
“……你吃。”五师兄说，“师兄不饿。”
“哦！”娇娇点点头，继续埋头吃。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咔嚓咔嚓嚼瓜子和吧唧吧唧吃点心的声音。
“……师妹，”五师兄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娇娇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
“这里是牢房。”五师兄说，“你被人诬陷下毒，关在这种地方——你就一点都不怕？”
“……哦。”娇娇咽下点心，认真地想了想，“这牢房好安静呀，正好适合睡觉。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五师兄在栏杆外面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他以为她会说怕，以为她会哭，以为她会喊着要出去。结果她说——“这牢房好安静呀，正好适合睡觉。”
五师兄忽然想起出山那天夜里，师兄们坐在一起商量的话。
“师妹从小被封在冰窟里十六年。她没见过人间，她连什么是害人都不知道。我们得跟着她，得护着她，得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冰窟，还有糖葫芦，还有师兄们。”
“……师妹，”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你放心。外面的事你不用担心，二师兄在查。他说了——这毒有蹊跷，一定能还你清白。”
“……二师兄？”娇娇抬头，“他在查什么呀？”
“查，”五师兄顿了一下，“查那锅麻辣丹里的毒。他说那毒不是寻常的毒，是一门很老很老的毒。”
“很老很老？”娇娇歪头，“有我师祖爷的胡子那么老吗？”
“……比那还老。”五师兄说。
“哦——！”娇娇点头，“那，是挺老的。”
“那明珠妹妹呢？”她忽然想起来，“她醒了没有呀？”
“……”五师兄沉默了一下，“公主还昏迷着，太医在想办法。”
“……哦。”娇娇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串糖葫芦。
“我给她留了一锅麻辣丹呢……她醒了就想吃呢……可她现在还躺着……”
“……不过，”她忽然皱起鼻子，“我总觉得，明珠妹妹吃的那批丹，跟我煮的，味儿不太一样。”
“我煮的麻辣丹，最后那口是回甜的。可那天，我闻见送出去那批，有一点点苦。”
“……师兄，”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就看一眼——看她好一点了没有——”
“……好。”五师兄说，“师兄去看。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
“嗯！”娇娇点头，“师兄你真好！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我给你留半串糖葫芦！等你回来吃！”
“……”五师兄在栏杆外面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喉咙滚了滚。
“……师妹，”他忽然说，“师兄们偷跑下山，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门规。是为了你。师兄们是怕——你一个人在人间受委屈。你看，你现在就受委屈了。”
“……可师兄，”娇娇低声说，“我大师兄说了，不能连累你们……我闯祸了，我得自己扛……”
“胡说！”五师兄打断她，“你闯什么祸了？你做错什么了？你就是煮了一锅麻辣丹，想给你明珠妹妹吃！这算什么祸？！这是师兄们天天都想看到的你！”
娇娇愣住了。她看着栏杆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半晌，咧嘴笑了。
“……师兄，”她小声说，“你们对我真好。我大师兄也对我好，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都对我好。我是不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小姑娘呀？”
“……是。”五师兄说，“你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小姑娘。”
“那我就不怕了！”娇娇重重地点头，“我有师兄们呢！我才不怕呢！我就在这牢房里好好待着，等二师兄查清楚，等明珠妹妹醒，我再出去——吃糖葫芦！”
“……好。”五师兄的声音有点哑，“等你出来，师兄给你买一整条街的糖葫芦。”
“……一整条街？”娇娇的眼睛亮了，“那得有多少串呀？”
“数不清。”五师兄说。
“哇——！”娇娇捂住嘴，“那我要从第一串吃到最后一串！吃完了再从头吃！”
“……”五师兄在栏杆外面无声地笑了。他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师妹，师兄走了。明天再来。隔壁——那个人你别搭理，那是个怪人，关了好些年了。师兄进来的时候，听见他在墙上敲什么——你别跟他多说话。”
“……哦。”娇娇点点头，“我知道啦。”
五师兄的脚步声远了。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娇娇蹲在稻草堆上，把剩下的糖葫芦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给明珠妹妹留一串。等她醒了吃。”
她想了想，又摸出半串糖葫芦，从墙角的缝隙塞了过去：“给隔壁的叔叔留半串。他昨天还跟我说谢谢呢——他也是个可怜人吧……”
“……叔叔，”她低声说，“吃糖葫芦呀。甜的。”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睡着了。忽然——“笃。笃笃笃。笃——笃笃。”四下不同的节奏。
娇娇愣了一下：“……叔叔？你在敲什么呀？”
墙那边传来一个极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脖子上……的……珠子……”
娇娇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温凉的珠子：“……你，认识它们？”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认得。”两个字，沙哑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
娇娇的手指轻轻收紧。她低头，看着脖子上那两颗珠子——忽然觉得，这两颗珠子，有点烫。
墙那边再没有声息。娇娇攥着那两颗温凉的珠子，隐隐觉得不对——这是娘封她进冰窟那天塞进襁褓的东西，一个关在大理寺地底不知多少年的怪人，怎么会认得？十六年前那盘旧棋上漏下来的人，究竟还藏在皇都哪儿，她眼下，还一点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