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百官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娇娇站在殿中央，赤着脚，抱着那个麻辣丹包袱，脚趾头蜷在金砖缝里。她不知道这一屋子人在等什么，只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爷爷张了张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额角那个雪花泪滴的印记隐隐发烫。
老皇帝张了张嘴。
没下出来。
胎里的寒毒，在这一刻，压不住了。
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一歪，一口血咳了出来。
“陛下！”
太子第一个扑上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殿一下子炸了。
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冲上来，跪了一地，膝盖把金砖磕得咚咚响。有人去扶龙椅，有人往外跑着喊传旨，有人吓得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老皇帝的手耷拉下来，搭在龙椅扶手上，那血顺着扶手滴在金砖上。
他没气了。
满殿乱成一团。
哭的，喊的，往外跑的，扶着龙椅的，金銮殿上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娇娇站在原地，抱着包袱，赤着的脚往后缩了缩。她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要赏她糖葫芦的老爷爷，不动了。
国师燕长庚第一个回过神。
一步跨到殿中央，道袍下摆扫过金砖上那滩血，抬手指向那个还站在白霜里的白发小姑娘。
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诸位大人，看见了吗！”
“先帝驾崩！正是这灾星克的！”
“她一哭，先帝就倒了！”
“她就是灭世的灾星！她克死了先帝！”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乱成一团的满殿文武头上。
人群一下子静了。
有人偷偷往后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娇娇，眼神里多了几分惧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看向娇娇。
娇娇还站在那儿。
抱着那个麻辣丹包袱，赤着脚，站在那层白霜中央。不知道什么叫驾崩，只知道那个念卷子的老爷爷指着她，说是她，害死了那个要赏她糖葫芦的皇上。
眼泪又下来了。
越哭，脚下那层白霜越厚，一层一层，从赤着的脚边往金砖缝里爬。
“你看！她还在哭！”国师厉声道，“她克死了先帝，她还在哭！”
太子从龙椅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冲上来要挡在娇娇前面。
“国师！父皇新丧，你怎能如此栽赃！”
“殿下。”国师冷冷地看他，拂尘一甩，“国丧当头，你还要护这灾星？”
“她若不是灾星，先帝为何恰在她殿上驾崩？”
“雪落皇都时她在哭，先帝便倒了；魁首之战她在哭，剑宗魁首便跪了；今日她在哭，先帝便没了。”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她克的？”
太子被他一句话噎在那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皇帝倒下前到底有没有留下那道旨，他不知道。
国师的人一拥而上，把太子架开。
太子挣扎着，玄色锦袍的袖子被扯歪了，回头看了娇娇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有急，有无力。
国师顺势捧出公审之议。
“先帝新丧，天下惶惶。”他声音一提，扫过满殿文武，“此女是灾星，当当众公审，以安天下之心！”
“不是私下处决。”
“是当着百官，当着天下，审她这个灭世灾星！”
满殿没人敢反对。
国丧当头，国师一党势大。有老臣张了张嘴，看了看国师身后那几个按刀的甲士，又把话咽了回去。
娇娇被押上了公审台。
赤着脚，手腕上还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很粗，磨得她手腕发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念卷子的老爷爷，说她克死了皇帝。
吓得直哭。
越哭，公审台的金砖结的霜越厚，一层一层，从她脚边往主审台爬。
国师坐在主审位上，一条一条念她的罪状。
“雪落皇都，冻我满城死士。”
台下百姓里有人点头。那日皇都下雪，满城死士冻成冰雕，他们是看见的。
“魁首之战，冻跪剑宗魁首。”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剑宗魁首那是何等人物，竟被一个哭包跪了。
“天骄大会，冰晶风暴，清我满场天才。”
有人面露惧色。那日天骄府演武场，满场天才被一场冰晶风暴扫倒，他们也是听见过的。
“今日，金銮殿上，克死先帝。”
念完，一拍惊堂木。那一声脆响，在公审台上荡开。
“圣体，你可知罪？”
满殿死一般静。
百官围观，百姓围观。娇娇被押在台中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结霜的金砖上，结成小小的冰花。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只知道不想冻人。她抬起被绳子捆着的手想去擦眼泪，绳子磨得手腕更红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冲出一个鹅黄宫裙的小姑娘。
张着双臂，一路跑上台。宫鞋踩在结霜的金砖上滑了一下，踉跄一步，站稳，又往前跑。宫女在后面追，没追上。
张开双臂，挡在娇娇前面。
是明珠公主。
一个小姑娘，仰着头，看着主审台上的国师。胸脯一起一伏，手在抖。
可她没退。
“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劫难。”
“我不懂什么冰封九州。”
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被押着、抽噎不止的白发小姑娘。
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知道，她在疼。”
“她刚才，一直在哭。”
“她一直在说，她不想冻人。”
“她昨天，还把果子，分给宫里的小皇子们。”
这一句话落下来。
满殿静了。
百姓里有人开始点头。
有人想起天骄府门口，那个把果子分给小孩的丫头——自己赤着脚，却把一篮子果子，一个一个塞给围着她的小乞丐。
有人想起她把魁首冻得结了霜之后，蹲在他跟前急得团团转，说要赔两筐桂花糕的样子——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比那个被冻住的魁首还委屈。
有人想起雪落皇都那夜。她冻的，是翻墙进来的死士，是提着刀要砍人的黑衣人，没冻一个百姓。
她要是灾星。为什么，要赔桂花糕？
她要是灾星。为什么，要把果子分给一个小乞丐？
她要是灾星。为什么，冻死士的时候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就在这时，人群角落里，几个汉子扯着嗓子怪叫起来。
“烧死灾星！”
“圣体克死先帝！烧死她！”
那几句喊词又尖又毒，在人群里格外刺耳。可他们刚喊完，屋脊上江逐流手心里那面留影玉，悄无声息地亮起一层微光——把那几张脸、那几句喊词，一字不漏，全录了进去。
江逐流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把留影玉收进了袖中。
人群里慢慢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
“圣体，是好人啊。”
“她冻的，都是坏人。”
“先帝驾崩，哪能怪她？”
国师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住口！”
“她克死先帝，这是天命！”
“你们今日护她，明日，她便冻了你们！”
百姓被他一声喝，缩了缩脖子。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惧，是疑。
屋脊上，四道影子，刀已经出鞘。
江逐流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师兄。大师兄的剑出鞘一寸，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没有人接话。可四道影子的刀，又往外送了一分。
屋脊另一头，温如玉贴了一脸假胡子，缩在暗处。他捏着那只银铃，指节捏得发白。银铃一响，娇娇身上那层压寒力的药就会散，可他不能响——一响，四道影子就暴露了，娇娇反而死得更快。
太子站在人群里，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老皇帝倒下前到底有没有留下那道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拿不出那道旨，今天就护不住她。
偷偷看了一眼龙椅方向。老皇帝的手还耷拉在扶手上。那只手倒下前，好像往他这个方向动了动。
娇娇抱着那个麻辣丹包袱，缩在那层白霜中央。
不知道满殿文武在吵什么，只知道那个念卷子的老爷爷要杀她，索性把脸往包袱里埋了埋——那三十包麻辣丹，硌得她脸硬邦邦的。
那根惊堂木还在她结霜的金砖上，微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