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把視線從那五艘船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甲板。
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下。
氣流開始在他身周加速旋轉，海面上的水汽被他的感知牽引著往上升騰，在船舷兩側形成了兩道薄薄的霧牆。
雲層在頭頂持續積聚，電荷在雲團之間反復踫撞，沉悶的雷聲從遠處滾過來。
他沒有再猶豫。
右手按向海面，左手舉向天空。腳下的海水開始改變流動的方向——深層的洋流在他的引導下從下方涌起，把那些正在試圖繞行的船只推向彼此。
漩渦在第二艘船和第三艘船之間開始成形，旋轉的直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桅桿在傾斜，帆布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船體在洋流和漩渦的雙重拉扯下發出持續的嘎吱聲，龍骨在承受著超出設計極限的應力。
雷電落下來了。
第一道劈在打頭那艘船的桅桿頂端，桅桿炸裂的瞬間木屑和帆布碎片四散飛濺。
第二道落在第二艘船的船首，甲板被炸開一個黑色的豁口，火焰從缺口邊緣冒出來，沿著木質紋理向兩側蔓延。
第三道、第四道連續落下，海面上形成了一道持續的亮白色光幕，雷聲和閃電交替著覆蓋了那片海域。
卡塔庫栗從船艙的廢墟里站了起來。他的膠體層正在重新覆蓋身體，但恢復的速度比之前慢了。
他扶著斷裂的艙壁穩住身形，抬頭看向船舷外的海面——那五艘船正在洋流和雷電的夾擊中打轉，桅桿一根接一根地折斷，船身開始傾斜，甲板上的海賊們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試圖控制船帆，有人已經跳進了海里，但海面下的洋流正以超過正常流速的速度將他們卷向漩渦的方向。
他的視線在那幾艘船上停了一瞬。布蕾在那艘打頭的船上。
歐文在第二艘。
大福在第三艘。
那些船上站著的船長，每一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弟弟妹妹。
他的見聞色在那個瞬間同時鋪開，捕捉著每一艘船上那些人的氣息——布蕾正在往船艙里跑，歐文正在用熱熱果實的能力試圖蒸發周圍的海水來對抗洋流，大福正在召喚他的魔人。
卡塔庫栗從船艙里跳了出來。
他的腳落在甲板上的時候膠體層已經重新覆蓋了全身，暗紅色的流動層比之前更厚、更密。
他沒有朝羅西的方向去。他朝船舷邊跑，速度比之前更快，腳下的甲板被他踩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他的目標是那五艘船的方向——他要過去。
羅西站在甲板邊緣，看著卡塔庫栗從船艙里沖出來的身影，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輪廓正在朝船舷邊移動。
羅西不會給他那個機會。
卡塔庫栗站在甲板缺口的邊緣，暗紅色的膠體層還在緩慢流動，他的見聞色同時監測著羅西的動作、那五艘船的狀態、以及腳下海域的變化。
他在那一瞬間看到了很多條分支，每一條分支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羅西會攔住他。
他停住了。
圍巾後面的下頜線繃緊。那不到一息的猶豫，羅西等到了。
他腳下的霜層在那一瞬間炸開了，兔符咒的暖流從腳底涌上來，剃在甲板上踩出一道淺痕。
他的身形從卡塔庫栗的視線中消失，出現在他側後方不到兩步的位置。
卡塔庫栗的見聞色在最後一刻捕捉到了那道軌跡，但他的身體已經先于判斷做出了反應，暗紅色的膠體層朝著側面壓過去，試圖用厚度來抵擋這一擊。
羅西的右拳覆蓋著武裝色，拳面在接觸膠體表面的那一瞬間沒有停——他壓進去了。
牛符咒的力道從腳底貫到肩胛，再從肩胛灌進拳面，拳面在膠體內部持續壓縮，把那層黏稠的防御推到極限之後，拳鋒穿過了膠體層的外殼，落在了卡塔庫栗側腰的實體上。
膠體在那一點上被壓縮成了一個凹陷的漏斗形，卡塔庫栗的身體朝側面彎了一下，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甲板的裂痕邊緣。
他的見聞色在劇痛中短暫地閃斷了一瞬，等他重新捕捉到羅西的位置時，羅西的第二拳已經落了下來。
這一拳打在他格擋的前臂上，暗紅色的膠體被那一拳的沖擊力震散了一片，碎片飛濺出去落在甲板上，像一團被砸碎的果凍。
卡塔庫栗退了兩步，撞在身後那截斷裂的桅桿殘骸上才穩住重心，膠體層正在重新合攏，但合攏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他的呼吸聲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比之前重了半拍。
羅西沒有追擊。
他站在兩步外的位置，拳面上的武裝色正在消退，右臂的肌肉還在牛符咒的余震中微微顫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指關節上沾著一些粉色的膠體殘留，他甩了甩手，把那些殘留物甩在了甲板上。
“你那五艘船已經走出半里了。”
他的視線越過卡塔庫栗的肩膀，落在遠處海面上那幾道正在被洋流推著遠離戰場的船影上。
雷電已經停了，雲層正在散開，但洋流的走向還在他的引導之下，那些船還在持續地被推著往東面偏航。
他轉回頭看著卡塔庫栗，“你現在追，追到第一艘的時候第二艘已經到漩渦邊緣了。你追到第二艘的時候第三艘就已經在暗礁區了。你算算，你來得及救幾艘？”
卡塔庫栗站在桅桿殘骸旁邊，暗紅色的膠體層正在緩慢地填補那些被拳面打散的裂口。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幾艘船。他的見聞色在那一瞬間重新鋪開了，捕捉著每一艘船的位置、航向、以及弟弟妹妹們的氣息——布蕾在那艘打頭的船上，歐文在第二艘，大福在第三艘。
他們都還活著，船都還在。
但那些船正在被洋流推著往遠離主戰場的方向移動，每一息都在拉開距離。
他沒有回答羅西的話。
他的身體重新站直了，膠體層在表面加速流動，暗紅色的光澤在月光下變得更深、更稠。
他朝羅西的方向走了一步，腳下的甲板在他落腳的時候裂開了一道新的紋路。他沒有去追那些船，他選擇了繼續打。
“那你慢慢打。”羅西把拳頭重新握緊，活動了一下指節，拳面上重新浮現出武裝色的黑色光澤，“你打多久，你的船就飄多遠。你打完的時候，它們可能都到紅土大陸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