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那句“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薛思思的心脏。
一路上,三个人都异常沉默。
连一向是气氛担当的林七七,都像是被那股诡异的寒意冻住了舌头,只是紧紧地挽着薛思思的另一只胳膊,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
林七七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陪着薛思思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一步三回头地,忧心忡忡地离开。
“砰”——门被关上。
巨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薛思思和姜鱼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思思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灯的、华丽的水晶吊灯。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姜鱼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同类?
什么同类?
和她一样的亡命之徒吗?
一个和姜鱼一样,活在刀口舔血的世界里的人,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残酷方式,“保护”着她?
这太荒谬了。
也太……可怕了。
不。
不会的!
薛思思猛地坐了起来,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恐怖的猜想。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一定是她爸!
一定是她那个霸道、专制、又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很大的老爹!
除了他,还有谁会为了她这点“小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至于姜鱼说的那些——什么“手法不对”,什么“灰色地带的清洗”。
一定是她想多了。
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雇佣兵,能懂什么商业竞争?
她肯定是最近电影看多了,得了什么被迫害妄想症!
对,一定是这样。
薛思思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合理的支点。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要打电话!她要亲自去问问她那个为老不尊的爹!
她要好好地,跟他“理论”一下!
告诉他,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小题大做!
她薛思思自己就能解决那些不长眼的小角色,根本用不着他用这种近乎于“抄家”的土匪方式来给她“撑腰”!
这让她在学校里还怎么混?!
电话拨了出去。
听着那“嘟……嘟……”的等待音,薛思思在心里已经打好了一整篇的腹稿。
她要先发制人,用一种又娇又横的语气来质问他。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和她父亲那独有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低沉嗓音。
“喂?”
“又怎么了?这个月零花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薛思思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兴师问罪的话,在听到父亲那熟悉的、充满了功利和疏离的声音时,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爸。”
“我问你,学校里那个张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薛敬轩那更加不耐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无聊小事打扰的、显而易见的烦躁。
“张瑶?哪个张瑶?”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思思,我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没时间陪你聊这些学校里的小孩子过家家。”
“我……”薛思思还想说什么。
但薛敬轩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再说一遍,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管你的学校斗气。
张家那个小公司,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
你要是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下个月的零花钱就不用要了。”
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薛思思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打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那一点点硬撑出来的血色,在顷刻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机,从她那无力的指尖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不是她爸。
竟然……
真的不是她爸。
那个她一直以来认定的、唯一的“合理解释”;
那个她用来安慰自己、催眠自己、对抗姜鱼那些“危言耸听”的唯一救命稻草;
就这么,被她父亲用一种最轻描淡写、最不屑一顾的方式……
毫不留情地,扯断了。
那……
会是谁?
到底,是谁?
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洞,在她的认知里猛然炸开。
将她所有的安全感,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笃定……
尽数吞噬。
一股迟来的、冰冷的恐惧,像一条最阴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海里。
四周,一片漆黑。
而她,不会游泳。
就在她即将被那灭顶的窒息感彻底淹没的时候——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薛思思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片意料之中的凝重和冰冷。
姜鱼,什么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现在,”姜鱼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薛思思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她的世界彻底崩塌的时候,唯一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姜鱼的衣袖。
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地沉入那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