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思思最终还是在姜鱼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
她被吓坏了，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归巢的惊鸟，而姜鱼，就是她唯一的巢穴。
姜鱼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易碎瓷器。
她把她放回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又在床头留下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出卧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冰冷的月光和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交织成一片灰败的光影。
姜鱼走到那个隐藏在墙壁里的保险箱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的东西——一支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卫星电话。
它外形笨重、丑陋，却能保证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没有信号的角落都能接通。
-
接通那个她早已厌倦的、黑暗的世界。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个唯一储存在里面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暴躁，充满了浓重烟火气的声音。
是老雷。
“你他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老子还以为你已经在那温柔乡里，被那大小姐养废了！”
姜鱼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直接开门见山。
“帮我查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冷，很静，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金属。
“临江艺术学院，一个叫张瑶的学生，和她家里的集团。”
“我需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倒的。”
“不是商业上的那些屁话。”
“我要知道‘手法’。”
电话那头的老雷沉默了。
他太了解姜鱼了：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连眉毛都是冷的丫头，从不会为了任何“小事”，动用他们之间这条用命换来的线路。
能让她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出“我要知道手法”这几个字，只能说明……她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地址，姓名，公司全称，发给我。”
老雷的声音沉了下来。
“半个小时。”
“谢了。”
挂断电话，姜鱼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冰冷的月光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卫星电话再次震动起来的时候，姜鱼第一时间按下了接听键。
“操。”
电话那头的老雷，只说了一个字；一个，足以说明一切的字。
“鱼儿，”老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现在，立刻，马上，从那个地方滚出来！你惹上的，不是人——是怪物。”
姜鱼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说。”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找了道上最好的‘白客’，”老雷的语速极快，“那小子把张家公司的所有流水和那段时间临江金融市场的所有数据全都拖了下来，分析了一遍。你猜，他发现了什么？没有黑客攻击，没有内鬼爆料，甚至没有一笔非法的资金流动……一切，都他妈的，干干净净。”
老雷深吸了一口烟，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家公司的股票是在三天之内被精准做空的；对手盘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那家基金就像幽灵一样，在做空完成的第二天就申请了注销，查不到任何股东信息。在股票崩盘的同时，张家所有的银行信贷被以‘风险评估升级’为由全面冻结；他最重要的几个商业伙伴也在同一时间宣布撤回所有合作。最他妈绝的是那封把他送进去的举报信——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长达两百多页的专业财务审计报告，里面罗列了张家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每一笔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证据链完整到法院当庭就可以直接宣判！”
老雷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总结道：
“鱼儿，你明白吗？这不是我们这种打打杀杀的玩法。这他妈的……对方根本就没用任何我们所熟悉的‘规矩’，他们在更高的维度上，用他们自己的规则，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张家从这个世界上……合法地抹掉了。”
姜鱼站在那片冰冷的光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浅银灰色眼眸里，正掀起滔天的巨浪。
她终于明白，自己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同类的味道”。
那是一种比她更高级、更冷酷、更熟悉这个文明世界所有游戏规则的，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她引以为傲的格斗技巧、一击毙命的杀人手法，在这种无形的战场上，确实显得……原始。
但这并非无力，更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战栗感——一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体验过的，面对未知巨兽时的兴奋。
“跑吧，鱼儿。”
老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这不是你能掺和的局。”
“忘了那个大小姐，拿着钱——”
跑？
姜鱼的脑海里闪过薛思思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闪过她死死抓住自己衣袖时，那滚烫、颤抖的指尖；闪过她在睡梦中，都还紧紧蹙着的不安眉头。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片因震惊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已被她强行锻造成了一片不起波澜的、淬了寒冰的镜面。
“老雷。”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地坚定。
“我跑不了。”
说完，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当着那片冰冷的月光，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生生地将那支代表着她所有退路的卫星电话，一寸一寸地捏成了冰冷的碎块。
她走到薛思思的卧室门口。
隔着那扇门，她仿佛能听到里面那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如今唯一的铠甲。
姜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了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才算真正地开始——一场规则被彻底改写，而她一步都不能退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