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又卷过来一层。
薛思思抬手挡了挡眼睛。
米白色的袖口已经彻底脏了。
她皱着眉，把小包往肩上提了提。
远处那几辆破旧的出租车还停着。
司机们靠在车门上，目光毫不掩饰地往这边扫。
她深吸一口气。
把下巴抬高。
“本小姐又不是没出过国。”
她低声骂自己。
“慌什么。”
她迈步往最近的一辆走。
那辆车看起来相对干净一点。
车身是暗蓝色，玻璃上没有太多裂痕。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看到她走近，立刻站直。
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热情地招呼。
“miss！beautiful miss！”
“taxi？Go city？”
薛思思停在车边。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how much？”
司机比了个手势。
报了个价格。
比她预想的贵，却也在可接受范围。
她点点头。
“oK.”
“ first.”
她指了指自己从飞机上带下来的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限量款，轻便，里面装着护照、现金、换洗衣物，还有两瓶她特意带的香水。
司机殷勤地接过去。
“No problem, miss.”
“I help.”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动作很快。
薛思思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车内有股淡淡的烟味和灰尘味。
她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却还是把背挺直。
司机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笑容更热情了。
“First time in b？”
“Yes.”
薛思思简短回答。
手指抓紧小包带子。
“I look for someone.”
“Ah, look for friend？”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还算流利的英语攀谈。
“b is big. dangerous（危险的） sometimes.”
“but driver. Safe（安全）.”
“You tell me address(地址）, I take you.”
薛思思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确切地址。
只有林哲远给的大概方向，和那家中东安保公司的模糊信息。
“city center first.”
她说。
“clean one.”
“oK, oK.”
司机笑着点头。
“I know best hotel.”
“Not expensive. Good for beautiful miss.”
车子驶离机场。
路面越来越颠簸。
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水泥地，渐渐变成低矮的土房和堆满垃圾的街道。
有人光着上身蹲在路边抽烟。
有孩子光着脚追着车跑。
薛思思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
信号时有时无。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司机。”
她忽然开口。
“你认识安保公司的人吗？”
“middle East.”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眼神闪了一下。
“Security（安保）？many.”
“ soldier（战士、军人）？”
“I look for a woman.”
薛思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是那张偷拍的姜鱼。
银灰色头发，冷着脸抽烟。
司机瞥了一眼。
笑了笑。
“Silver hair？Rare.”
“I you later.”
“First hotel.”
薛思思把手机收回来。
靠在座椅上。
心里那点怨气还在。
却被眼前的景象压下去一点。
“臭鱼……”
她在心里骂。
“你到底跑来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车子转过一个岔路口。
前方忽然变得更乱。
几辆破皮卡横在路中间。
有人在喊叫。
灰尘扬得老高。
司机“啧”了一声。
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traffic jam（交通堵塞）.”
他转过头，笑容依旧热情。
“wait one minute, miss.”
“I check.”
“Your luggage, I take out first. Safer.”
薛思思愣了一下。
“不用……”
话还没说完。
司机已经下车。
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推开车门跟下去。
细跟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有点不稳。
“快点。”
她皱着眉。
“堵车就换条路。”
司机已经把行李箱提了出来。
笑容更深。
“Yes, miss.”
“Just one second.”
下一秒。
他忽然侧过身。
把手里的箱子猛地往路边一扔。
薛思思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一直蹲在墙根抽烟的男人已经站起来。
精准接住箱子。
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里跑。
“hey！”
薛思思尖叫一声。
下意识就想追。
司机却已经拉开车门跳进去。
引擎轰地一声响起。
“等等！”
她伸手去拉车门。
车已经窜了出去。
后轮卷起漫天烟尘。
瞬间就消失在混乱的岔路口尽头。
空气里只剩下引擎的残响。
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薛思思站在原地。
双手空空。
米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乱晃。
沾满了灰。
她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
大脑一片空白。
“……箱子？”
她的声音发干。
“我的箱子……”
护照。
现金。
换洗衣物。
香水。
所有她精心准备的东西。
全没了。
她身上只剩下一个小包。
包里是手机、一点零钱，和那张王晨露塞给她的应急卡片。
还有一套已经脏了的单薄衣裙。
风沙又刮过来。
吹得她眼睛发涩。
远处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用当地语言喊了句什么。
笑声很刺耳。
薛思思慢慢转过头。
杏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抬起手。
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手指还在抖。
“……骗子。”
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忽然拔高。
“骗子！！！”
没有人理她。
那辆暗蓝色的出租车早就没了影。
接箱子的男人更是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站在陌生的岔路口。
四周全是打量的目光。
有好奇的。
有戏谑的。
有不怀好意的。
细跟陷进一点沙土里。
她想拔出来。
却觉得腿有点软。
手机在小包里震动了一下。
是信号短暂恢复的提示。
她没有去看。
只是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司机的笑。
“traffic jam.”
“I help.”
箱子被扔出去的弧线。
还有那句还没说完的“不用”。
全完了。
她从临江带出来的所有依仗。
在落地不到一个小时里。
被剥得干干净净。
薛思思的嘴唇动了动。
想骂人。
却发现嗓子眼发紧。
骂不出来。
她慢慢蹲下去。
不是崩溃。
是腿真的有点软。
米白色的裙摆铺在脏地上。
更脏了。
她把小包抱在怀里。
手指攥得发白。
“……臭鱼。”
她盯着地面。
声音哑得厉害。
“你最好真的在这里。”
“不然……”
风把后半句话吹散。
她抬起头。
杏眼里的光沉下去一点。
又一点点硬起来。
空空的双手。
单薄的衣裙。
只剩一部手机。
和满心找不到人就绝不回去的倔。
远处又有车开过。
扬起更高的尘土。
薛思思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动作还有点抖。
却已经强迫自己站直。
“行。”
她低声说。
像是在跟自己谈判。
“箱子没了就没了。”
“本小姐还能走。”
她转身。
看向那条更乱的街道。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
细跟又歪了一下。
她稳住。
继续往前。
身后的岔路口很快被抛在后面。
而她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b国。
才刚刚张开嘴。
把她从云端。
一口吞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