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靠着墙，背脊一点点往下滑。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干血的手。
指缝里全是红。结成痂。又被新的汗浸软。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
Rh阴性o型。
半天。
撑不了那么久。
她抬手，用那只还在发颤的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没有泪。泪在车上已经掉过了。现在只剩一种更沉的、把人往下拽的空。
她可以杀一百个人。
她可以把油门踩到底。
她可以把一个人的脖子扭断。
可她救不了唯一想救的人。
因为血。
因为一种她杀不死、打不碎、也抢不来的东西。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懂堂。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她从未想过会主动触碰的凉。
她低头，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通讯录很短。短到她几乎不用滑动。
那个号码就躺在那里。
她从未存过备注。
只标了一个冷冰冰的“d”。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停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看她，有人避开她。她像一尊被抽掉所有力气的雕塑，钉在急救室门口。
她可以不打。
她可以继续等。
等那遥遥无期的血源。
等思思的呼吸一点点变浅。
等自己亲手把唯一的光送进黑暗。
可她不敢。
她怕。
怕得比任何一次枪口对准她的时候都要怕。
手指按下去。
通话键亮了。
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敲在她的耳膜上。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自己正在做什么。
正在向一个她从未想过会低头的人，乞求。
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静。
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姜鱼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破碎，像从很深的地方硬生生刨出来。
“……懂堂。”
她顿了一下。像在把所有骄傲、对立、尊严，一点点从骨头里抽走。
“……救她。”
那头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姜鱼把眼睛闭上。浅色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锋利，彻底碎成渣。她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软。
“她是……Rh阴性o型血。”
“整个镇子都没有。附近也没有。”
“她撑不了多久。”
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怕对方听不清，又像怕自己说完就再也说不出下一句。
“……我求你。”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空得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电话那头依旧很静。
静得可怕。
姜鱼把手机贴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声音又低又哑，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你要是恨我，回来随便你怎么处置。”
“你要是想让我滚，我滚。”
“你要什么都行。”
“只要你……救她。”
她的呼吸乱得自己都听得见。
“她还在里面。血还在往外流。医生说她撑不过今晚。”
“懂堂！懂堂！”
“你听到了吗。”
那头忽然有了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又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几乎不成调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回应。
“……她在哪家医院？”
姜鱼的睫毛颤了颤。
她把地址报了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却又像在发抖。
报完之后，电话那头没有再说第二句。
只有忙音。
突兀地响起来。
姜鱼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像一尊被抽掉所有力气的雕塑。听筒里的忙音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耳膜。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只是坐在那里。
背靠着墙。
浑身是血。
急救室的门还紧闭着。
里面的人，还在往下沉。
而她，已经把唯一的希望，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沙，也带着一点远方的凉。
姜鱼把手机缓缓放下。指尖还在发颤。她抬眼，看向那扇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稳。
“……等着。思思。”
“有人会来。”
“你要的人，都会在。”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把背脊又往墙上靠了靠。浅色眸子里那层空白，一点点被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填满。
她知道。
电话那头的人，会来。
一定会来。
因为她们爱的，是同一个人。
因为她们守护的，是同一道光。
而现在，这道光快要灭了。
走廊依旧很静。
只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