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看血岳王坠落的位置。
他背后长剑仍在鞘内，脚下每落一步，附近残余的血纹便少去一片。并非被震散，而是从中间整齐断开，随后失去支撑。
独孤陌握住战戟。
“冥剑。”
男子报出名字。
圣界阵中，几名年长准帝同时转头。
幽冥界第一剑修。
他曾与三位同阶剑修交过手，三人一死两伤。其中一名伤者回去后，闭关千年也未能驱散道基中的死剑法则。
独孤陌没有后退。
血岳王刚死，圣界阵线正借机向外推移，此时若让冥剑穿过去，刚刚争来的空隙便要重新丢掉。
但另一道剑光先到了。
剑光从帝关西侧升起，横穿两军之间的空隙，停在独孤陌前方。
无我剑尊落下时，右手已经握住剑柄。
“这里交给我。”
独孤陌看了他一眼，收戟向下方退去。
两人没有多说。到了他们这一步，是否有把握，出剑时便能看出来。
冥剑终于停下。
他看着无我剑尊，右手向后，抽出背上长剑。
剑身灰黑，剑脊上有七道旧痕。那是一柄极品准帝兵，历经多次修补，最深的一道缺口仍未填平。
无我剑尊的佩剑则极窄。
银白剑身没有装饰，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照心。
他离开剑帝宫时带走的，便是这柄剑。
如今剑还在，人也已经回来。
冥剑先出手。
剑锋向前一送，三道黑线分开，从不同方向刺向无我剑尊。黑线穿过之处，散落的星尘没有变化，直到无我剑尊侧身，身后一块星骸才分成四截。
无我剑尊没有出剑挡那三道黑线。
他向左走出七步。
每一步都落在黑线尚未合拢的位置，最后一步落下，照心剑已经抵住冥剑的剑尖。
两剑相触。
附近千里空间向内凹陷，随后一层层裂开。
冥剑手腕一转，黑剑沿着照心剑滑下，直取对方手指。无我剑尊松开半掌，让剑柄在掌中转过，又以剑锷扣住黑剑。
两人同时抬腿，踢向对方下腹。
法力在近处相撞。
他们各退三百里，原先立足的位置被彻底震空。
下方观战的秦羽收起了神识。
只是观看第一轮交锋，他识海中便多出几道剑伤。若再强行看下去，不等敌人杀来，自己先要伤了根本。
顾青冥抬手替他抹去残留剑意。
“只看他们落脚的地方。”
秦羽依言看去，这才发觉两位剑尊每次移动，都在逼迫对方离开有利方位。
冥剑的死剑法则需要不断压缩空间。
无我剑尊却始终在向外拆解。
两人的剑尚未真正伤到对方，争夺的范围已经扩展到十万里。
冥剑先改变了打法。
他退入一片漂浮的星骸，黑剑从左向右平斩。上百块巨岩同时裂开，碎石没有飞散，而是悬停在各自的位置。
每一块石头里，都留下了一截死剑法则。
无我剑尊踏入其中，四面剑气同时收拢。
他挥剑斩开前方两层，侧后方的碎石却接连爆裂，断裂的法则沿着衣袖钻进手臂。
照心剑停顿半息。
冥剑已经到了。
黑剑刺进无我剑尊肩头，剑尖向内一挑，准备切断半边经脉。
无我剑尊没有退。
照心剑从两人之间抬起，剑锋贴着冥剑肋下穿过，削去一片黑甲。
冥剑弃掉甲衣，抽剑向后。
他左肋多出一道深伤，伤口并不宽，却直达道基外围。
无我剑尊也退到了星骸之外。
肩头的血没有止住。
他抬手按过伤口，指间夹出一道黑色剑气，随手捏碎。可藏在经脉深处的余力仍在扩散，右臂的法力运转明显慢了一些。
冥剑没有给他调息时间。
黑剑竖在胸前，剑身七道旧痕逐一张开。
里面藏着七种不同的剑意。
那些剑意并未被完全炼化，各自保留着原主的变化，此刻却一同向无我剑尊压来。
无我剑尊认出了其中一道。
那是剑帝宫前辈留下的断山剑意。
宫中残卷里尚有记载。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却没有立刻追着那道剑意斩去。
冥剑既然敢用，便是在等他失去分寸。
无我剑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照心剑上的银光已经收尽。
他曾在无相天待过太久，见过太多借毁灭之名掩饰贪欲的人。那段经历给他留下的，不只是剑术，还有分辨自己为何出剑的习惯。
今日守的是剑帝宫身后的弟子。
不是争一个谁的剑道更高。
照心剑落下。
没有剑名。
剑锋在七种剑意之间接连变向，先断相互衔接的位置，再切掉冥剑灌入其中的本源。七道剑意仍在，攻势却散了。
冥剑向后退了半步。
无我剑尊等的便是这半步。
银剑刺入前方，穿过黑剑护住的正面，剑尖从冥剑左肩后方透出。
冥剑身体一偏，避开神魂要害，黑剑也在同一刻横切。
无我剑尊腹部裂开，血洒在剑柄上。
两人各自抽剑。
没有一人停下。
冥剑左臂垂下，右手持剑向上，黑色剑域自背后展开。无我剑尊腹部的伤口尚未合拢，照心剑已经竖起，银色法则从脚下向外延伸。
两座剑域相接的地方，星空被切成一片片狭窄区域。
圣界与幽冥两方的准帝同时后撤。
帝关上，伏羲老祖将一枚铜钱按入阵盘。两军上方升起隔断大阵，把即将散下来的剑气挡在高处。
冥剑的黑剑先落。
万里剑域向内合拢，将无我剑尊压在中央。那些被斩开的空间没有恢复，反而不断向他挤去。
无我剑尊右臂抬到一半，肩头伤势被引动，鲜血沿着手腕滴下。
他索性换手。
左手接剑，剑锋自下而上，切入最厚的一层死剑法则。
一层。
两层。
第三层尚未断开，冥剑已经冲入剑域。
黑剑从胸前直刺。
无我剑尊没有再去斩第三层。
照心剑回转，两人近身相交，先后换了十三次剑路。每一次都只差半寸，最后一剑落下时，两件极品准帝兵同时传出裂响。
黑剑刺穿无我剑尊右胸。
照心剑也贯穿了冥剑小腹。
法则沿着两把剑互相侵入，两人的护体大道成片崩解。
冥剑先松开左手，拍向无我剑尊胸口。
无我剑尊抬掌挡住。
掌力炸开，他们终于分离。
数万里星空在身后连续碎裂。
顾青冥赶到时，无我剑尊仍握着照心剑，试图压住体内扩散的死剑法则。另一边，幽冥皇族的接应者也已经护住冥剑。
两方隔空对峙。
谁都没有再上前。
此时强行续战，两位九劫剑修很可能同时死在这里。可接应之人若动手，又会把周围的高阶准帝全部拖入混战。
无我剑尊抬起剑，指向冥剑。
冥剑也抬了一下黑剑。
两人各自记下对方最后一剑的变化，随后退入本阵。
回到剑帝宫驻地，无我剑尊只走到石室门前，胸前便渗出大片黑血。
顾青冥伸手扶住他。
“老祖！”
“无妨，我要闭关恢复伤势！”
无我剑尊把照心剑放到膝上。
顾青冥听懂了。
无我剑尊伤的不轻，不然也不会要在这个时候闭关。
石门合拢前，无我剑尊看了一眼门外的秦羽，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示意他退远。
顾青冥转过身，向驻地外走去。
远处的幽冥阵线上，一具白骨法相已经越过了停战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