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颗风干人头在夜风里晃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张无忌就带着五十个壮劳力往南面矿场方向出发了,队伍里多了八辆新打的板车,车轮碾过干涸河谷的碎石路面,嘎吱声从天亮一直响到天黑。
第一批矿石运回来的那天傍晚,老李头蹲在铁匠铺门口将板车上的麻袋一个一个搬下来过秤,嘴里的数字越念越快,到最后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朝霍青澜跑过去的时候腿都打绊。
“大当家,八百二十斤,比预估的还多了三百。”
霍青澜站在铁匠铺那座土炉子旁边,将手里一块矿石掂了掂放回筐里。
“够你忙多久?”
“要是按老炉子的出铁率,八百斤矿石最多出五百斤粗铁,再精炼一遍能用的不到四百斤。”老李头将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了股按捺不住的急切,“但大当家,您之前说的那个改良炉子的事……”
“图纸有了。”
老李头的手停在围裙上没动,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真……真有了?”
霍青澜没答话,转身走进铁匠铺后面那间储物棚里,从角落的木箱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工案上,纸面上的墨线清晰精确,标注着炉膛尺寸和风道结构以及进料口的角度。
老李头将两只黑乎乎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三遍才敢碰那张图纸,凑上去看了一眼之后整个人就钉在那里不动了,嘴里断续续往外蹦字。
“双层风道……这个进风角度妙……炉膛收窄之后温度能上去两成不止……”
“看明白了?”
“明白了,这图纸比京城那些官炉的设计都精巧。”老李头将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大当家,给我七天,不,五天,五天之内我把这炉子改出来。”
“三天。”
老李头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咬着后槽牙把那张图纸小心卷起来揣进怀里。
“成,三天就三天,今晚开始动工,我那三个徒弟一个都别想睡觉。”
三天后的清晨,新炉子第一炉火烧起来的时候,铁匠铺外面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双层风道里灌进去的风将炉膛里的温度催得通红发亮,比原来那座土炉子的火色足深了两个层次。
老李头蹲在炉口前面盯着铁水从出料口流进模具里,那股橙红色的液体比以前的稀了三分,杂质明显少了一大截,流速也快了许多。
赵大成从旁边探头进来瞅了一眼,被那股热浪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李叔,这炉子看着凶得很。”
“凶才好,凶才出好铁。”老李头将一根铁钳探进模具里搅了搅,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同样的矿石,老炉子出五成铁,这炉子能出七成还多,废渣少了快一半。”
第炉铁水冷却之后,老李头将那块铁锭从模具里敲出来放在砧子上锻打了几锤,火星四溅中那块铁的质地肉眼可见地比以前的产品致密了一层。
霍青澜站在铺子门口将整个过程看完了,朝老李头招了招手。
“按这个效率算,八百斤矿石能出多少成品?”
“精炼之后至少五百五十斤能用的好铁。”老李头将手里的铁钳放下,掰着指头算了起来,“五十把枪头每把三斤半用去一百七十五斤,三百支箭簇每支半斤用去一百五十斤,二十面铁盾每面六斤用去一百二十斤……剩下的一百来斤还能打四十把短刀。”
“全部赶出来要多久?”
“炉子不停火的话,十五天。”
“给你十二天。”
老李头将嘴一抿,没还价,转身朝他那三个已经熬了三天没合眼的徒弟吼了一嗓子。
“都精神着点,接下来十二天轮班不停火,谁敢打瞌睡我把他脑袋塞炉子里。”
十二天的日子过得飞快,铁匠铺里的锤声从天亮响到天黑又从天黑响到天亮,赤红的铁块在砧子上被反复锻打折叠,枪头的形状一个接一个从模具里脱出来,箭簇像雨点一样堆满了木筐,盾牌的铁面板一块摞着一块靠在墙边等着装配木芯。
第十天的时候张无忌就忍不住了,跑到铁匠铺门口将第一批完工的枪头捡起来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
“这批枪头比之前的硬了不止一星半点,磨出刃来能透甲。”
“那是自然。”老李头从炉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新炉子出来的铁含碳量低,韧性足,磨出来的刃口能削铁如泥。”
张无忌将那根枪头往腰间一别,大步朝操练场走去,到了场中央将新枪头装上了木杆,朝列队站着的护卫队挥了挥手。
“换装备,从今天起操练全部用新枪,谁把枪头磕坏了自己去找老李赔。”
护卫队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那些拿惯了竹枪和钝铁枪的汉子们将新枪接到手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
谢晟站在操练场边缘,手里拿着一卷写满了阵法调度的竹简,看着那些换了新装备的护卫在场中列阵冲刺,嘴角微牵了一下才收回去,朝身旁的霍青澜开了口。
“兵器到位了,接下来是阵法,我打算将五十人一组的基础方阵扩展到百人联动,攻守转换要做到令行禁止。”
“多久能练出来?”
“每日两个时辰,一个月可成。”
“给你二十天。”
谢晟将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口,没有讨价还价,转身走向操练场中央开始调整队列站位。
当天夜里霍青澜将糯糯从被窝里捞出来检查身体,系统扫描面板在脑海中浮现,那行绿色的数据让她看了两遍才收起来。
身体发育指标已回归正常水平,骨密度和肌肉量略超同龄儿童百分之八,营养状况评级优良。
糯糯被从热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的,小手揉着眼睛往霍青澜怀里拱,嘴里含糊糊地嘟囔着不成句的梦话。
霍青澜将她重新塞回被窝里盖好,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远处铁匠铺传来老李头连夜赶工的锤声,叮当当的节奏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糯糯忽然睁开了眼睛,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铁匠铺方向的火光看了几息,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指着那个方向,声音软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叮,好听。”
霍青澜将她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好听也得明天再去看,现在睡觉。”
糯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不到三个呼吸就重新沉进了梦里,小手在被窝里攥着那匹旧木马,嘴里又蹦出了那个字。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