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禁军教头,卫安。”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翻的药册子合上了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谢晟。
“你确定?”
“七八分准,当年我在京城替老爷跑公文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一面,他在禁军演武场给皇子们演练枪法,一杆铁枪挑了十二个陪练没换手。”
“那他怎么混在难民里了?”
“这个我不确定,但禁军教头的身份不是谁都能担的,手上的功夫至少是顶尖一档。”
霍青澜将药册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去看。”
操练场边上那片空地上,卫安正靠着一根木桩坐着,肋下的伤包着白布,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蜷着像随时能攥住什么东西。
霍青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动也没说话。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颧骨高,嘴唇薄,两只眼珠子暗沉的像两枚旧铜钱。
“卫安?”
那人将两只眼睛收窄了一丝,嘴唇抿了一条缝,沉默了几个呼吸才开口。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我的人认识。”
卫安将目光从霍青澜脸上挪到了她身后的谢晟身上,看了两个呼吸又收回来。
“是他,我记得这张脸,霍家的管事。”
谢晟将头微低了一下算是应了。
霍青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禁军教头混在难民堆里,是自己跑出来的还是被人赶出来的?”
卫安将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像是嘲弄。
“赶出来的,清平城守将想降北面那个军阀,让我领着禁军残部去当投名状打头阵送死,我不干,他就派人来杀。”
“杀成了没有?”
“杀了我三个兄弟,我杀了他六个人,带着伤翻墙跑的。”
“跑出来为什么不回京?”
卫安将视线落在了地面的土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什么京,京城里那帮人比清平城的还不如,皇帝连自己的禁军都护不住,我回去给谁卖命?”
霍青澜将他这番话品了品,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
“一口饭,一个不用跑的地方。”
“就这些?”
卫安将头抬起来看着她,暗沉的眼珠子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恳求是试探。
“你要是能给更多,我就要更多。”
“你能给我什么?”
“一身本事。”卫安将右手摊开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三十年的功夫,练过禁军也练过边军,阵列操练单兵格斗都能教。”
霍青澜站起身来朝后退了两步。
“站起来。”
卫安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了起来,肋下的伤让他身形微偏了一侧,但两条腿站得很稳,重心沉在脚后跟上,是常年习武的人才有的站姿。
“你肋下的伤多久能好?”
“再有五六天。”
“好,五天之后来操练场找张无忌报到。”
卫安将她看了看,嘴唇动了两下。
“什么职位?”
“训练教官,教我的人打架。”
卫安没有立刻应,将目光朝操练场方向扫了一圈,那里张无忌正领着人跑圈,三百多号兵丁跑成歪扭的长蛇阵,步伐参差不齐。
“你那些人,有底子吗?”
“精锐队一百六十人有底子,剩下的是流民练出来的,基本功粗。”
“多久要成型?”
“越快越好。”
卫安将视线从操练场收回来,朝霍青澜点了下头,动作不大但干脆。
“行。”
五天之后卫安准时出现在了操练场上,肋下的绷带拆了,走路的时候身形已经看不出偏斜。
张无忌站在点将台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两条胳膊抱在胸口,嗓门里带着一股不服气。
“大当家说你是禁军教头,练兵的本事比我强?”
卫安没搭理他这话里的刺,将目光扫过底下列队的兵丁,嘴里吐出来三个字。
“站得歪。”
张无忌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哪里歪?”
“第三排左起第四个右肩高了两寸,第五排那个胖的重心全压在左脚上,末排最右边的腰没挺直弯得像个虾米。”
张无忌朝底下扫了一遍,嘴张开了又合上。全对。
“你眼睛挺毒。”
“不是眼睛毒,是你没教过他们怎么站,站都站不对,打起来就是一盘散沙。”
张无忌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将拳头在大腿上握了握,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谢晟。
谢晟朝他微摇了下头,意思是别呛。
卫安没管他们两个的眼神交流,径直从台上走下去站到了队伍正前方,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砸在地上像铁块。
“所有人听令,脚并拢,两脚尖分开一拳宽,膝盖绷直,腰板挺起来,两手贴在裤缝上,眼睛看我。”
底下三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照做了有人还愣着。
卫安走到那个没动的人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人整个身子晃了一晃。
“听不懂?”
“听,听懂了。”
“听懂了为什么不做?”
“……做,这就做。”
一刻钟之后整支队伍的站姿比方才齐了三成不止,张无忌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将嘴闭得死紧,两只手在背后攥了又松了又攥。
谢晟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声说了句。
“服气了?”
“……站姿而已,打仗不是光靠站姿。”
“那你看他怎么教格斗。”
下午的训练内容就变了,卫安从队伍里拉出两个精锐队的老兵让他们对练了一组,看完之后摇了摇头。
“下盘不稳,出拳没有腰力,架开对方的手之后不知道打哪里。”
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了,将两只手背在身后。
“来,你们俩一起上,打我。”
两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朝他冲过去。
一个呼吸之后两人全躺在了地上,一个被绊倒一个被卸了肩,卫安站在原地手都没从背后拿出来。
操练场上安静了两个呼吸,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卫安身上。
张无忌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将脸上的不服气收干净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教我。”
卫安看了他一眼,将嘴角那条线微松了松。
“教你可以,但你得先学会站。”
张无忌将两只胳膊往身侧一垂,腰板一挺。
“这不站着呢吗?”
“右脚外撇了半寸。”
张无忌低头看了一眼,将右脚往里收了收。
当天晚上谢晟来议事茅屋交报告的时候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劲。
“大当家,卫安这个人能用。”
“哪方面能用?”
“单兵格斗的教法我看了一下午,禁军的底子确实跟咱们草台班子不一样,他教的那些东西咱们的人学一个月顶得上自己摸索半年。”
“跟张无忌配合得怎么样?”
“上午有点别扭,下午就顺了,张无忌服硬不服软,让卫安揍了一顿之后就老实了。”
霍青澜将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就让他接着教,张无忌管大面,卫安管精细,一个管冲锋一个管功底。”
谢晟应了声正要退出去,停在门口回过头来。
“大当家,卫安下午看完咱们整个谷的防御布局之后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守得住千人,守不住万人,你需要一道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