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一道城墙。”
这句话霍青澜听进去了,但没有立刻接。
她坐在议事茅屋里将那张储水工程图纸和手绘的地形图摆在桌面上对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将卫安和谢晟同时叫了过来。
“说你的意思。”
卫安站在桌前将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手指点了点谷口的位置。
“这里窄,两侧山壁陡峭,天然的隘口,箭楼和栅栏能防小股敌人,但碰上有攻城经验的正规军,一把火就烧穿了。”
谢晟从旁边将话接过去。
“上次周虎来的时候就差点冲破栅栏了,靠的是地利和火攻才挡住的,下次来的人未必还会往死谷里钻。”
卫安点了下头。
“你现在有一千三百多人,粮食够吃两年,外面那些人早晚会知道这个数字,到时候来的不是三五百人,是三五千人。”
“你觉得墙修多高够用?”
卫安将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
“谷口最窄处三十丈,两侧山壁高度够了不用管,只修中间这三十丈就行。高两丈,厚三尺,底下打石基,上面夯土夹碎石,墙顶留垛口和跑马道。”
“城门呢?”
“正中开一扇门,门洞用整石条砌拱顶,外面包铁皮,门扇用三层硬木钉铁条。”
霍青澜将手指在图纸上沿着谷口那道线划了一遍。
“两丈高的墙,攻城梯搭上来怎么办?”
“墙顶设滚木擂石,每隔五丈设一个了望塔,弓箭手居高临下。你有六百支重箭,配上这面墙,三千人打过来至少得填五百条命才摸得到墙根。”
谢晟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将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大当家,材料从哪来?”
“石头有的是,北坡那个石灰岩矿洞上个月开出来的石灰还没用完,碎石满山都是。”
卫安接过了话。
“夯土墙最好用三合土,石灰加黄土加细沙,干了之后硬度不比青砖差多少。”
“石灰够吗?”
霍青澜将这个问题丢给了陆秀才,陆秀才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算了一会儿。
“北坡矿洞现有石灰存量两千斤,按三十丈长两丈高三尺厚的墙体算,大概需要……”他将笔在木板上划拉了好一阵,“一万两千斤左右。”
“差一万斤。”
卫安摇头。
“不差,石灰窑加足柴火连烧就行,那个矿洞的原石量够烧三万斤以上的成品灰。”
霍青澜将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人手呢?”
周大壮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将话接了。
“大当家,秋收完了农业组闲了一半人出来,加上伤好了的那批兵,壮劳力能凑出四百人。”
“四百人够不够?”
卫安将脑子里的工程量过了一遍。
“够,四百人分两班倒,每班干半天歇半天,石灰窑单独安排二十人烧灰,采石场三十人凿石条,剩下的全上夯土。四十天能完工。”
“四十天。”霍青澜将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赶得上开春之前?”
“正好赶上。”
“那就干。”
她将手掌在图纸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明天开工,周大壮你今天就去量尺定桩,卫安画施工图,谢晟调配人手排班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方案。”
三人同时应了声各自散去。
当天下午谷口的窄道上就响起了木桩被锤入地面的闷声,周大壮带着四个人拉着麻绳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丈量,嘴里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三十二丈六,不是三十丈,大当家这里比目测宽了两丈多。”
卫安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将这个数记在了一块木板上,用炭笔在地形图上修正了尺寸。
“多两丈不是问题,墙体加长就行,工量多一成。”
“那四十天够不够?”
“再加五天,四十五稳妥。”
周大壮将锤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大当家说四十天。”
“大当家说的是问我够不够,我说正好赶上是按三十丈算的,现在多了两丈,多五天合情合理。”
“行吧,回去我跟大当家说。”
“不用你说,我自己说。”
傍晚卫安将修改过的施工图摊在霍青澜桌上的时候,将多出来的两丈和五天工期一并报了。
霍青澜看了看图纸,将手指在墙体截面图上点了点。
“地基挖多深?”
“三尺,底下铺一层碎石再夯实了打平,上面才开始砌墙。”
“三尺够?”
“地质硬就够,地质软得五尺。”
“谷口那片地没挖过,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明天开挖就知道了。”
第二天日头刚升起来,四百人分成两拨到了谷口窄道上。第一班两百人拿着锄头铁铲开始沿着桩线挖地基槽,铲头入土的时候铛一声脆响,挖的人手腕一震。
周大壮跳下去蹲在沟里拿铲头在底下刮了两下,铲出来一层灰白色的碎渣,往下再刨了两寸碰到了硬物。
“这他娘的是石头?”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刨了几铲,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露了出来,表面光滑得像人工打磨过的。
周大壮将脸凑下去摸了摸那块青石板的表面,两只手在上面划拉了一圈。
“大当家,这底下全是石板。”
霍青澜正站在三丈外的高处看全局,听见这话走了过来蹲在沟边朝下看。
“往两边再挖看。”
一刻钟之后,地基槽两侧全部见了青石,连续平整的石板层从东头延伸到了西头三十二丈全没断过,埋在黄土下面不到两尺深。
刘伯从坡上下来看了这阵势,两只手拍在大腿上直吸气。
“天爷,这是老天给你铺好了地基啊。”
卫安从沟里爬上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脸上那层常年不动的冷硬松了松。
“天然石基,整块青石板,这比人工打的地基还扎实。”
谢晟站在旁边将手背在身后,嘴角弯了一丝。
“不是老天爷帮忙,是大当家当初选址的时候就看过这片地质了。”
霍青澜没接这话,将目光从那层青石板上收回来,朝周大壮招了下手。
“地基不用再挖了,把青石板面上的浮土清干净压平就行,直接在上面起墙。”
周大壮将嘴咧到了耳根。
“那工期能省出十天来。”
“省出来的十天不闲着,城门的石条多凿几根备用,墙顶的了望塔提前把木料备齐。”
“是。”
卫安将手里的施工图翻到了新的一页,用炭笔在上面重新画了墙基的剖面。
“石板上面先铺一层三合土找平压实,再起墙体。墙脚第一层用整石条砌三尺高,上面才是夯土。有了石基和石脚,这面墙能抗住攻城锤。”
霍青澜将这段话听进去了,朝他点了下头。
“按你的来。”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谷,挖地基挖出天然石板的事被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这块地底下是龙脉有人说是先人留的宝地,到了晚上连糯都听见了。
她趴在霍青澜腿上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亲,底下真的有龙吗?”
“没有龙,就是一层石头。”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有龙?”
“因为人高兴了就喜欢编故事,石头比龙实在。”
糯糯将这话想了想,两只小拳头搁在下巴底下撑着脸。
“可是石头也很厉害呀,盖了墙坏人就进不来了对不对?”
“对。”
“那糯糯以后就不用躲山洞了?”
霍青澜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不用了,有了城墙你就在家门口玩,哪都不用躲。”
糯糯将脸埋进她膝盖里蹭了一下,闷声闷气冒出来一句。
“那娘亲快点盖好。”
“会快的,睡吧。”
谷口的工地从第二天起就没再消停过,天不亮就有人扛着工具往那边走,锤石的声音和号子声从日出响到日落。
三合土在石灰窑旁边一批一批地搅拌出来,黄土细沙石灰按比例混合了加水夯实,每一板墙体升起来都要用木夯砸几百下直到敲出来的声音发脆才算合格。
卫安每天站在工地上从早盯到晚,哪里的夯土不够实他能听出来,哪块石条嵌得有缝隙他一眼就看到。
十天之后,墙体已经升到了一丈高,灰白色的三合土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从远处看像一道横亘在山谷间的白线。
霍青澜站在对面山坡上将这道白线看了两个呼吸,收回目光时系统面板无声地在面前展开了。
大型防御工事建设中,进度37%,预计完工时间:三十一天后。
她将面板收了,转身往坡下走。
三十一天后,这道谷口就再也不是一道栅栏能形容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