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婆哆嗦著湊上來照做了，兩只胖手死摁住白姨娘的雙膝，白姨娘整個人弓起來發出一聲悶啞的嘶吼，棉布差點從嘴里咬脫出去。
霍青瀾的手法穩而準，前世在戰地醫院里接生過的難產比這凶險十倍的都有，她一邊用手在產道內緩慢地旋轉胎位一邊朝產婆開口。
“她羊水破了多久？”
“約……約莫半個時辰了。”
“胎動什麼時候停的？”
“方才還有踢的，這會兒不動了。”
“沒事，臍帶繞頸一周但還沒勒緊，孩子還活著。”
白姨娘听見這句話，滿是淚水的眼楮猛地睜開，渾濁的目光朝霍青瀾的方向看過來，嘴里嗚地想說什麼卻被棉布堵著發不出完整的字。
“別說話，攢著力氣等我叫你使勁的時候再用力。”
又過了約莫百余息的工夫，霍青瀾的手指感覺到胎兒的身體在產道內完成了那個關鍵的轉向，頭朝下腳朝上歸回了正位，纏繞的臍帶也被她小心地撥開了一圈，她將手抽出來在熱水里又洗了一遍，抬頭看著白姨娘。
“胎位正了，下一回宮縮來的時候你咬著牙使勁往下推，一口氣不要斷。”
白姨娘的眼淚混著汗水糊了滿臉，拼命地點著頭。
不到半刻鐘，一聲微弱的啼哭從血水和黏液中響了起來，像只小貓似的又細又短，但確實實是活著的聲音。
霍青瀾將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托在掌心里，用溫水沾濕的棉布擦淨了口鼻里的黏液，孩子的哭聲立刻變得響亮了些，小拳頭攥著在空中胡亂揮舞。
“是個姑娘。”產婆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惋惜的復雜語氣。
白姨娘將嘴里的棉布吐出來，整個人虛脫得像一攤爛泥癱在床上，眼淚卻比方才流得更凶了，嘴唇翕動著反復念叨同一句話。
“女兒……是女兒……他不要女兒的……”
“孩子健康，你也保住了命，先把這個想清楚再哭別的。”霍青瀾將嬰兒用干淨的棉布裹好放在白姨娘枕邊，轉身從藥箱里取出止血散撒在產道的創口上，又取了兩根銀針扎在白姨娘小腹的關元和氣海穴上止血固元。
白姨娘的出血量漸漸減緩了下來，面色雖然依舊慘白但嘴唇的青紫已經退了些，呼吸也從急促變得綿長。
霍青瀾收了針淨了手，將藥箱合上的時候門外已經圍了一圈人，趙媽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來了，扒著門縫朝里看著不敢進來，老太太被人攙著站在院子里的廊下，手里攥著佛珠念了一半的經文停在嘴邊。
“母女平安。”霍青瀾推開門走出來，朝老太太點了下頭，“產後血虛需要靜養，這幾日別讓閑人來打擾她。”
老太太長出一口氣，佛珠在掌心里攥得咯咯響，連聲說了三個好字。
“好，菩薩保佑，多虧了霍大夫在這兒，不然今晚這一尸兩命可怎麼跟……”
話說到一半被前院方向傳來的一陣嘈雜聲打斷了，有人腳步踉蹌地從游廊那頭跑過來，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帶著醉意的凌亂，酒氣隔著老遠便沖進了院子里。
沈臨淵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圓領袍從月洞門里撞了進來，衣襟上濺著酒漬，面色潮紅雙目渾濁，身後跟著那個右手還纏著棉布的小廝福安和兩個不知所措的僕婦。
“生了？男的女的？”
他聲音很大，帶著酒後特有的粗糲和急躁，沒有看任何人一眼便徑直往正房門口走，被趙媽側身擋了一下。
“沈通判，產婦剛生完還虛著呢，您輕著些。”
沈臨淵一把推開趙媽的胳膊闖進了正房，低頭看了一眼枕邊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臉上因為酒意而泛著潮紅的顏色在那一瞬間褪得干淨。
屋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嬰兒偶爾哼唧兩聲的細弱啼音和白姨娘幾乎快要停止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處。
“又是個丫頭片子。”
沈臨淵將手從襁褓邊收回來，像是踫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轉身朝門口走的時候一腳踢翻了床尾的矮凳，子 當撞在牆根下滾了兩圈。
白姨娘在床上撐起了半個身子，聲音虛弱得像風里的蛛絲。
“爺……您看孩子，她很乖的，生下來連哭都只哭了一小聲……”
“看什麼？”沈臨淵在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里的厭惡連掩飾都懶得做了，“我要的是兒子，你連這點事都辦不成，養你何用？”
他一把抓起門邊擱著的一只青瓷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崩飛了半間屋子，白姨娘被嚇得整個人縮回了被子里，雙手本能地護住身邊的嬰兒，孩子被驚動了放聲大哭起來。
“廢物。”
沈臨淵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咸了一點，拂袖走出了正房的門，迎面撞上了站在廊下的柳老太。
老太太的臉色鐵青得能滴出水來，攥著佛珠的手在袖子里微顫抖，但嘴唇抿得緊的沒有當場發作，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翻涌著一種壓了幾十年的長輩威嚴被晚輩當眾踐踏的怒意。
沈臨淵酒意上頭根本沒注意到老太太的臉色，歪著身子從她面前經過時還含糊地拱了拱手。
“祖母安好，孫婿先回前頭了。”
老太太沒應他那聲，目送著那個踉蹌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趙媽，去跟前院的管事說，讓人把沈通判的酒撤了，今兒的席他不必再坐了。”
“是。”
霍青瀾背著藥箱站在廊柱旁邊，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插，面上的表情跟方才接生時候一樣的波瀾不驚，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袖中無人看見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
老太太轉過頭來看她，渾濁的眼里那股怒意還沒退盡，但對上她平靜的目光時語氣放軟了些。
“霍大夫，今晚多虧了你，老婆子替那孩子謝你一條命。”
“舉手之勞，老太太保重身子，別為這種事動氣傷了心脈。”
老太太閉了眼，佛珠在掌心里碾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才睜開來，看向正房里那個抱著嬰兒無聲哭泣的年輕婦人，聲音沉得像嘆息。
“這個孽障，仗著他叔父的臉面越發沒了規矩了，當著滿府下人的面摔碗罵人，他眼里還有沒有柳家？”
霍青瀾沒接這句話，朝老太太欠了欠身。
“老太太，夜深了，我先告辭。”
“去吧去吧，趙媽送霍大夫，把那盒子人參也給包上。”
霍青瀾婉拒了人參只收了診金的銀子，跟著趙媽走到柳府後門口時腳步不緊不慢，面色一如來時那般平淡。
後門的角門咯吱打開了，巷子里的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灌進來，趙媽在身後將門合上落了閂，霍青瀾獨自站在暗沉的巷道里，終于將貼身衣袋里那枚虎頭玉佩取出來攥在掌心。
玉佩的溫度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月光下虎目圓睜的模樣栩如生。
巷子盡頭，一個佝僂的影子從牆根下站起來迎了上來。
“小姐。”
“東西拿到了。”霍青瀾將玉佩在月光下亮了一亮，聲音淡得像說今晚月色不錯，“走去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