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储粮地窖完工的日子。
孙师傅带着木工队和泥瓦匠连轴转了十八天，比预定的二十天提前了两天交工，地窖挖在谷地西侧的缓坡下面，三层夯土包裹着石壁，通风口朝北开着，排水槽引到了远处的碎石洼地里。
霍青澜验收完了之后朝孙师傅点了下头。
“活儿漂亮。”
孙师傅将额头上的汗蹭了蹭，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大当家那张图纸画得好，老汉照着做就是了。”
验收结束后陆秀才抱着他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站在霍青澜面前犹豫了好几个呼吸才开了口。
“大当家，老朽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个正经名字，人口已经四百多了，该立个村名了。”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陆秀才将那块木板往前递了递，上面密麻写着十几个备选的名字。
“老朽跟温郎中还有几个识字的人商量过了，拟了些名字出来，您过目。”
霍青澜将那块板子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安乐谷、太平寨、丰年村之类的字眼，四平八稳的读书人取法。
她将木板递回去。
“让所有人来定，谁都能提名字，举手选。”
陆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将木板抱回怀里应了一声跑去传话了。
当天傍晚，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平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四百多号人黑压压站了一片，前面的蹲着后面的踮着脚，陆秀才站在一块垫高的石板上充当主持。
“诸位，今天这个事情简单，给咱们的家起个名字，谁有想法直接喊出来。”
人群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赵大成那个大嗓门率先从人堆里炸出来。
“叫红薯村怎么样，就是红薯救了咱们的命。”
一片哄笑声。
“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土怎么了，接地气。”
温怀仁在人群中间举了一下手，声音斯文。
“不如叫济民谷，取济世救民之意。”
老李头从铁匠铺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来嚷了一句。
“太文绉了，叫铁壁寨，硬气。”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响，张无忌在旁边搓着鼻子凑了一句。
“叫什么都行，别叫太软绵的就成。”
马三刀突然从人群后面冒了个头出来，嗓门比赵大成还大。
“干脆就叫青澜谷得了，是大当家把咱们领到这里来的，不叫她的名字叫谁的？”
这一句出来之后广场上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工夫，刘伯第一个举起了手。
“老汉同意，就叫青澜谷。”
赵大成紧跟着将胳膊举得老高。
“我也同意。”
温怀仁夫妇对视了一眼，一起举起了手。
老何举了手，张无忌举了手，石头跳着举了手，孙师傅和他徒弟一前一后举了手，连那些新来不到两个月的人也陆续将手臂伸了起来，从前面到后面像一片慢慢长起来的林子。
陆秀才站在石板上将举手的人数清点了一遍，转过身来看向站在广场边缘那棵枯槐树下的霍青澜，声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郑重。
“大当家，全票通过，从今往后这个地方就叫青澜谷。”
霍青澜靠在树干上，将面前那一片高举的手臂看了几息的工夫，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
“行。”
陆秀才将这个字听进耳朵里，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拔高了三分。
“青澜谷，即日立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的低呼，不是欢呼但比欢呼更有力量，像四百多个人同时将心底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当晚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是陆秀才和温郎中两个读书人商量着张罗的，不繁琐，就是每人手里发一根松枝火把，从谷口那道栅栏门开始点燃，一路走到广场中间那棵枯槐树下。
四百多根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从谷口一路燃到广场，将整片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孙伯拄着拐棍走在队伍中间，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泪水淌下来被火光烤干了又淌出新的来，他也不去擦，就那么仰着脸朝前走着。
秀娘抱着小虎子跟在旁边，柔声问了一句。
“孙伯，您哭什么？”
“老汉高兴。”孙伯将袖子在脸上蹭了蹭，声音又哑又闷，“活了六十多年了，头一回觉着往后的日子有奔头。”
糯糯坐在霍青澜的臂弯里，小手里也攥着一根短的火把，两只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的，左看右看看，到最后那颗小脑袋越来越沉，靠在霍青澜肩窝里歪着就睡过去了，手里的火把还攥着没松。
霍青澜将她手里快烧到底的松枝抽出来递给旁边的石头，换了个姿势将那孩子抱稳了些。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各自的窝棚和帐篷里歇息。
霍青澜抱着睡死过去的糯糯走到谷地西侧那面缓坡上，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平石上朝外望去。
山脊线的另一侧，极远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亮浮在云层底下，不是晚霞的颜色，也不是落日的余烬，那光线跳跃着闪烁着，像火焰映在天幕上的倒影。
是战火烧到了某处村镇，还是流民为了取暖点燃的荒原野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分辨不出来。
老何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
“小姐，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她将目光从远处那片模糊的火光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嘴巴微张的糯糯，转身往坡下走。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夜风将山谷里残余的松脂烟气送过来，带着一股暖融的焦香味。
走到半坡的时候，脑海中那块沉寂了许久的系统面板忽然亮了一下，一行新的字体浮现出来，不是蓝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银白色。
第二阶段任务正式解锁：于两年内将青澜谷发展为千人规模自给自足聚落，完成粮食储备三千石，建立完整防御体系与医疗体系，届时将开放高阶奖励池。
她将那行字看完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去看远处天边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
糯糯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她衣襟前面的一粒布扣，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娘亲……白猫……”
霍青澜将她往上颠了颠抱稳了，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