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不善的,来了再说。”
这话落地之后没到天亮,刘三就回来了。
他从谷口外面翻进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整个人趴在灌木丛里蹭了一夜,衣服上全是露水和泥渍,但眼神比出去的时候亮了三分。
“小姐,看清楚了,确实是一百出头的人,四十步兵六十辅兵,带了十二匹驮马,没有战马,甲胄只有前排那二十个穿了,其余的都是布衣皮甲混搭。”
霍青澜坐在议事茅屋里,手里转着一根银针,听完了之后问了一句。
“领头的什么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短须,看着像个文官,身边跟了两个佩刀的亲随,营帐里点着灯看文书看了半宿。”
谢晟靠在墙角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收税的。”
老何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怎么讲?”
“一百人里只有二十个着甲的,其余六十辅兵连战马都没配,这种编制根本打不了攻坚战,带这点人来就是为了壮个声势。”谢晟将手里把玩的木简放下,“十有八九是来宣示管辖权的,递个文书催个粮税,办完差事好回去交差。”
刘三在旁边补了一句。
“对了小姐,他们营地外围没设鹿角也没挖壕沟,连巡逻的都只有四个人轮班,松懈得很。”
霍青澜将银针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将她的侧脸照出一道冷白的轮廓。
“等着吧,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没等到午时,谷口外面就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一个骑马的文士模样的人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佩刀的随从,走到第一道栅栏门前二十丈的距离停住了马。
张无忌带着十个护卫堵在栅栏后面,将手按在刀柄上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来的是谁,什么事?”
那骑马的文士从马背上翻下来,将一封火漆封好的竹简举在手里,嗓音不高但底气很足。
“在下南阳郡守府书办周明德,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传达公文,请贵寨主事之人出来接旨。”
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箭楼阴影里的霍青澜,后者朝他点了下头。
“让他进来,随从留外面。”
周明德一个人走进了栅栏门,将那封竹简双手递到了张无忌面前,张无忌没接,偏了偏头让他往里走。
议事茅屋里,霍青澜坐在那张木板桌后面,谢晟站在她右侧靠墙的位置,老何带刀守在门口。
周明德进门之后将室内的人扫了一圈,目光在霍青澜脸上停了两个呼吸,似乎没想到主事的是个这么年轻的女人,但很快便收起了那丝诧异,将竹简递上前来。
“郡守大人的公文,请过目。”
霍青澜伸手接过来,拆开火漆将竹简展开扫了一遍,然后递给了身旁的谢晟。
谢晟看完了将竹简合上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
周明德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主动开了口。
“文书上写得明白,南阳郡守辖下所有聚落村寨均需向郡守府登记人口田亩,按丁口缴纳粮税,每丁每年三石,这是朝廷的旧制,李大人不过是延续罢了。”
谢晟冷笑了一声。
“朝廷的旧制?哪个朝廷,项氏皇帝都跑到江南去了,大楚的政令还管得到南荒?”
周明德的脸色微变了,将袖中的双手攥了攥,声音仍旧维持着文士特有的平稳。
“天下虽有纷扰,但南阳郡守依然是朝廷册封的正印官,辖内百姓理应遵从。”
霍青澜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封文书我收了,三日之内给答复。”
周明德将这句话听进耳朵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显然以为对方是在考虑交粮的事宜。
“三日之期,在下会如实转达,只是郡守大人性子急,若三日后没有答复……”
“三日就是三日。”霍青澜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看着他,“来的路你记得住吧,送客。”
周明德被老何带出去之后,谢晟将那封竹简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将里面的条款逐字念给霍青澜听。
“登记人口田亩,按丁缴粮,拒不服从者以山匪论处,由郡守调兵清剿。”他将竹简放下,“标准的威逼恐吓套路,先礼后兵。”
“李崇恩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谢晟在墙角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将双手交叠在膝上。
“我爹在兵部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此人原是地方上一个七品县令,靠巴结权贵一路爬到郡守的位子上,能力平庸但贪欲极大,天下乱了之后他没胆子称王称帝,但也没老实待着,将南阳三县的民脂民膏搜刮了个干净,养了三千私兵屯在郡城里。”
“三千?”
“对,三千人,听着不少但装备参差不齐,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千,其余都是强征来凑数的农户,韩良和赵家那种正经兵痞面前他不敢露头,但欺负山野村寨绰有余。”
霍青澜将手里那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不一定知道确切数字,但他既然派了人来就说明已经打探过了,估计知道我们有几百人的规模,但不清楚具体的武装程度和粮食储备。”
“所以他先派一百人来试探。”
“对,试探我们的态度和实力,如果我们乖交粮他就省了力气,如果不交他就回去搬更多人来。”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越过营地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凿开的东崖壁上,锤声叮当响着没停过。
“交粮不可能,今天交了三石明天就要五石,这种人的胃口永远喂不饱。”
谢晟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
“什么路?”
“让他觉得啃我们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他自然就不来了。”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有办法?”
谢晟将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三日时间足够了,我需要大当家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千人军寨的戏。”
霍青澜将他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
“细说。”
谢晟走回桌前将那张牛皮地图展开,用炭笔在谷口外围那片视线可及的山头上画了几个圈。
“李崇恩的人第三天来听答复的时候,必然会观察我们的兵力部署,我们需要让他看见的东西远超出他的预期,看见了就会怕,怕了就会走。”
霍青澜将那几个圈看了两遍。
“你要我把所有人都拉出去站岗?”
“不止站岗。”谢晟将炭笔点在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大当家,您手里有多少套统一的衣服?”
“秀娘她们这两个月赶制了一百五十套粗布劲装,本来是给护卫队换季用的。”
“够了,一百五十套衣服穿在四百个人身上,再加上草人木桩充数,远处看过来至少像一千人的规模。”
霍青澜将这个方案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
“如果他们不信呢?”
谢晟将炭笔丢在桌上,声音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笃定。
“所以还需要一个人出去跟他们正面交锋,用气势和话术把这出戏演圆了。”
“谁去?”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