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张无忌将嘴咧了咧又收回去了,转头去安排清点俘虏和物资的事。
天黑之前寨子里的秩序恢复了,俘虏两百一十六人被押到寨子前面的空场上蹲成几排,缴获的兵器堆成了小山。
马元彪被五花大绑捆在空场中间的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两只三角眼还在往外瞪。
地牢里救出来的七个人被安置在寨里原先的伙房中,有粥有水有干净衣裳,两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捧着碗喝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霍青澜在寨主的屋子里翻了一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让人砸开了。
里面是散碎银两和几卷地契,加上一本黑皮账簿。
谢晟没跟来,但卫安将那本账簿翻了几页就看出了门道。
“大当家,这是他收过路费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大大小小截了四十多批商队,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
“有没有伤人命的记录?”
卫安将账簿翻到后半部分,指头在某一行停住了。
“有,去年冬天一条记录写着,某商队反抗,杀三人,货全收。”
“哪家商队?”
“没写名字,只写了南来客。”
霍青澜将那本账簿合上塞进怀里。
“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亮,空场上的俘虏被全部叫起来,排成四列面朝中间那根木桩站着。
霍青澜从寨主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黑皮账簿。
卫安和张无忌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两百精锐在空场四周站了一圈,枪尖朝天。
地牢里救出来的七个人也被领到了场上,站在最前排。
那两个瘦得脱相的男人一看见绑在木桩上的马元彪,腿就开始打晃,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没坐到地上。
霍青澜走到木桩前面三步远站住了,将马元彪嘴里的破布扯下来扔在地上。
马元彪将嘴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痂,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你想怎样。”
霍青澜没看他,将目光扫过那两百多号蹲了一夜的俘虏,声音不高但空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处置赤峰寨一事,说三件。”
她将手里的账簿举了一下。
“第一件,赤峰寨三年来截商四十余次,去年冬杀害过路商人三人,人证在场,账目在此,罪名确凿。”
空场上鸦雀无声。
那两个从地牢里出来的瘦男人将头低着,肩膀在抖。
霍青澜将账簿收回袖中,抬手朝身后地牢方向指了一下。
“第二件,从你这地牢里救出的七个人,有被关了三个月的商人伙计,有被掳来两个月的过路妇人。”
她将目光落回马元彪脸上。
“马元彪,你有什么话说。”
马元彪将两只眼珠子转了转,喉头滚了好几下,咧着嘴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子就是个山匪,杀人劫货天经地义,你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霍青澜将他这话听完了,偏头朝卫安说了句。
“让那几个人上来认认。”
那两个瘦男人被搀着走到木桩跟前,其中一个盯着马元彪看了几个呼吸,忽然扑上去一拳砸在马元彪肚子上,嚎得声音都劈了。
“就是他,去年冬天杀了我大哥的就是他,我大哥就是想护住那车药材,他一刀砍下去人就没了……”
旁边的兵卒将人拉开了,那瘦男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打颤。
马元彪挨了那一拳缩了下肚子,嘴里嗤了一声。
“一个商队的狗东西,死了就死了,命贱……”
话没说完。
霍青澜将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不是对着马元彪,是对着那根绳子。
一刀将绑在木桩上的绳索割断了。
马元彪没反应过来,身子一松往前栽了半步,还没站稳就被卫安一脚踹跪在地上。
霍青澜将短刀收回鞘里,朝那个哭着的瘦男人看了一眼。
“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瘦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
“叫,叫陈大年。”
“陈大年。”霍青澜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转身面对那两百多号俘虏。
“赤峰寨寨主马元彪,劫掠商旅杀害无辜,罪证确凿,处死。”
她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卫安将长枪举起来。
“等等。”马元彪跪在地上终于慌了,脸上那层硬撑的嚣张碎了,声音变了调,“你不能杀我,我手下还有三百号人,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服……”
“你看看他们。”
马元彪将脖子扭过去看向那两百多号俘虏。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出声,全蹲在地上低着头,有几个甚至将脸别到了另一边。
马元彪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你……你们……”
霍青澜朝卫安点了下头。
枪落。
干净利索,一枪贯穿咽喉,马元彪的身子朝前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空场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上移开,扫过那两百多张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第三件,说给你们听。”
俘虏里有人将头抬起来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今天起赤峰寨这个名字没了,这个地方归青澜谷管辖,设为西路哨站。”
她将话顿了一下。
“你们有两条路选。”
两百多人将耳朵竖起来了。
“第一条,留下来编入劳作队,种地修路挖矿,以劳力抵罪,一年内无过错无劣迹,编为青澜谷正式居民,分田分屋。”
有人将身子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不敢开口。
“第二条,不愿留的,今天发三日干粮,出了这片山头往哪走随你们,但有一条。”
她将声音压了半分,每个字砸得清楚。
“离开之后方圆百里之内再作恶,被我的人抓到,就是脚下这位的下场。”
两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马元彪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上,好几个人将脖子往回缩了缩。
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
前排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先动了,将膝盖往前挪了一步,嗓门粗但压得低。
“大当家,我愿意留,我原先就是山脚下打猎的,被他抓来的,不是自愿当匪。”
他这一开口,后面陆续续有人跟着说话了。
“我也留。”
“我也是被裹进来的,家都回不去了,留下有口饭吃就行。”
“大当家,我会打铁,能干活。”
张无忌在旁边拿着册子一个一个记名字,嘴里数着数。
半个时辰之后统计完了,他将册子递到霍青澜面前。
“大当家,一百六十三人选择留下,其中有猎户十一人,铁匠三人,木匠两人,剩下的全是壮劳力。”
“不留的呢?”
“五十三人要走。”
霍青澜将册子翻了一页扫了两眼。
“走的人里有没有手上沾过人命的?”
卫安从旁边接了话。
“我查过了,有七个人在账簿上有名字,参与过去年那次杀人劫货。”
“这七个人不准走,扣下来跟马元彪同罪论处。”
卫安将头点了一下,转身带人去把那七个人从要走的队伍里拖了出来。
七个人被拖出来的时候有两个瘫了,腿软得站不住,被架着拖到木桩旁边跪了一排。
霍青澜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朝张无忌偏了偏头。
“留下的人今天就开始编组,十人一组设组长,先把这寨子里外外收拾干净,木墙拆了重新砌石墙,哨塔修两座,粮仓建一座。”
张无忌将拳头往胸口磕了一下。
“大当家,这地方以后归谁管?”
霍青澜将目光从空场上收回来,朝远处那条蜿蜒下山的路看了一眼。
赤峰山卡在西路商道的咽喉上,从这里往西能通铁矿产地和西面集市,往东直达青澜谷,地理位置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里设西路哨站,驻兵五十人轮换,由卫安统管,日常巡逻和商队护送都从这里出发。”
卫安将枪杵在地上。
“明白。”
霍青澜将视线从山路上收回来,最后扫了一眼场上那些刚选择留下的人。
一百六十三人,加上赤峰寨的地盘和山上的林木资源,一仗打下来不光没亏,反倒赚了人力和地盘。
她翻身上马,朝山下走了两步又勒住了缰。
“张无忌。”
“在。”
“那七个杀人的,明天当众处决,让所有留下的人都看着。”
“是。”
马蹄踩着碎石嗒往山下走,身后空场上的嘈杂声渐渐远了。
卫安跟在马旁边走了十几步,压着声开了口。
“大当家,赤峰寨一下,西路商道就通了,以后联防各家走这条路再没人敢截。”
霍青澜将马鞭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山脚下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上。
“把这事通报清平城和青石坞,让他们知道路通了,下个月交易日照常开。”
“是。”
风从山口灌上来,将马鬃吹得往一侧飘。
远处平原方向隐约能看见青澜谷城墙的轮廓,夕阳将那道灰白色的墙体镀了一层暖黄。
一百六十三个人,一座山寨,一条商道。
三百二十两银子的账,连本带利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