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赤峰山那边改造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孙伯抱着一摞账册从库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霍青澜正在院里教糯糯认草药,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黄芪比划着,听见这话抬了下眼。
“走吧。”
策马往西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远远就看见赤峰山东面那条上山路变了模样。
原先窄得只能两马并行的碎石路面被拓宽了一倍有余,路边新砌了矮石墙做护栏,隔几十步还立了一根削尖的松木桩做标记。
半山腰那片原本扎着木栅栏的寨子面目全非,灰黄色的木栅已经拆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多高的石墙,墙头上两座新修的了望塔像两只竖着的耳朵,往东往西都看得远。
寨门改成了敞开式的石拱门洞,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三个字,西关站。
卫安从门洞里走出来,身上那件铁片甲还是老样子,脸上多了几道被山风吹出来的干纹。
“大当家。”
“里头弄得怎么样了?”
“进来看。”
进了门洞,里面的布局跟从前那个乌烟瘴气的山匪窝完全是两个地方。
正中是一块平整的石板校场,三十个驻守的兵卒正在操练短刀劈砍,动作整齐。
左手边一排石屋改成了仓房和兵舍,右手边原来寨主住的那间大屋被改成了商队歇脚的客舍,门前还搭了个凉棚,凉棚下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椅。
最显眼的变化在后院,那里新盖了两间带锁的货房和一个过秤的棚子,棚子下面立着一杆大铁秤。
“商队从西面过来的时候在这里歇脚,过个秤交个税,领了通行牌子再往东走。”卫安边走边说。
霍青澜在货房门口停了步。
“这半个月过了几支商队?”
卫安将手指头掰了掰。
“头五天没人敢来,都在观望,第六天有个胆子大的独行货郎试探着走了一趟,发现路上干净没人劫,回去就把消息传开了。”
“然后呢?”
“后面十天,过了十二支商队,大的带二三十匹驮马,小的就一辆板车两个人。”
孙伯从后面赶上来,将手里的账册翻到最新那一页递过来。
“大当家你看,这是过路税的收入明细。”
霍青澜接过来扫了一眼。
十二支商队,每支按货值百分之五抽税,有给银子的有给实物的,折算下来半个月收了约八十两银子和六百斤杂粮。
“以前马元彪收三成,现在咱们收五分,差了六倍。”孙伯将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但商队数量翻了好几番,他在的时候没人愿意走这条路,如今一天过一支都不止。”
“总数比他收得多?”
“还没到,但照这个势头再过一个月就能超过他全年的收入了,关键是人心,这些商队走顺了路以后年年都走。”
卫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好处,商队带来的不光是税银,还有消息,西面哪里在打仗,哪里闹了灾,哪个地方的粮价涨了跌了,全知道。”
霍青澜将账册合上还给孙伯。
“规矩再加一条,凡经西关站的商队,歇脚时可以免费饮水喂马,但必须在登记簿上写明货物来路和去向,不写的不放行。”
卫安将头点了。
“明白,等于替咱们白干情报活儿。”
“就这意思。”
她在凉棚下面坐了会儿喝了碗水,正要起身走,外面山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骡蹄声和车轮碾石头的闷响。
卫安朝门洞方向看了一眼。
“又来了,今天第二支。”
这支商队规模不小,前后二十多匹骡马,中间夹着四辆大板车,车上蒙着油布看不见装的什么,押车的伙计有十五六个,腰间别着短刀。
领头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算盘珠子做的坠子,一看就是行商出身。
进了门洞下了马,领头那人朝四周打量了几眼,目光落在凉棚下面那几个人身上时顿了一下。
“敢问这位是?”他朝卫安拱了拱手。
“过秤交税登记在那边。”卫安朝右边棚子抬了下下巴,没回答他的话。
那领头商人将目光从卫安身上挪开,落在霍青澜脸上多停了两个呼吸,像是在辨认什么。
孙伯走过去在登记棚那边接待,照例问了几句。
“哪里来的?”
“临安府,走了十二天。”
“往哪去?”
“往东面清平城方向,听说那边有个新开的交易渡口。”
“货是什么?”
“绸缎六车,茶叶两箱,另有些零碎。”
孙伯将这些记下来正要算税,那领头商人忽然朝凉棚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放大了些。
“这位官爷,小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当不当问。”
他说的是朝霍青澜的方向。
卫安将身子往前挡了半步。
“什么事?”
那商人将两只手搓了搓,面上带着几分急色。
“小人姓周,是临安府周记商行的管事,我家东主让我出来走货不假,但还有一件要紧事,是想找一位大夫。”
卫安没动。
霍青澜在凉棚下面开了口。
“找什么大夫?”
周管事将头转过来看着她,像是确认了什么,脚步又往前挪了两步。
“听路上的商队说,这青澜谷里有一位神医,什么疑难杂症都治得了,我家主母病了半年,请遍了临安的大夫全没辙,东主急得嘴角都烂了……”
“你家主母是谁?”
周管事将嘴唇舔了一下。
“我家东主是临安知府的外管家,主母便是知府大人的母亲,今年七十二了,半年前忽然倒下,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
孙伯在旁边将笔停了,朝霍青澜看了一眼。
霍青澜将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这话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你随我回谷里细聊。”
周管事将两只手抱在一起连连躬身。
“多谢,多谢。”
卫安在后面将声音压了半分。
“大当家,临安知府……”
霍青澜朝他偏了偏头,嘴里那句话轻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