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
卫安将嘴闭了,没再多问。
回到青澜谷的时候天色擦黑,周管事被安排在客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第二天一早才被领到了医馆。
医馆是新盖的,两间石屋打通了做诊室,药柜靠墙排了一溜,苏半夏正蹲在地上分拣新晒好的黄连。
“师父来了。”苏半夏站起来朝霍青澜行了个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陌生男人。
霍青澜朝她摆了下手,坐到桌后面。
“周管事,坐,把你家主母的病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周管事将凳子拉过来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急切比昨天更浓了三分。
“回大当家的话,我家老夫人半年前用过晚膳之后忽然从椅子上歪倒了,当时就昏迷不醒,嘴角歪斜,右边胳膊和腿全不能动。”
“发病前有没有什么征兆?”
“有,前几天老是说头疼,太阳穴那里跳着疼,左眼看东西模糊。”
“请了什么大夫?怎么治的?”
周管事将手指掰着数。
“先是城里的回春堂林大夫,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吃了两个月,没什么起色,后来又请了济南来的赵神医,扎了一个月针灸,右手勉强能攥个拳头,但腿还是一点都动不了。”
“嘴歪好了没有?”
“好了一些,能含糊说几个字了,但听不太清楚说的什么。”
霍青澜将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小便呢?”
周管事脸上微红了一下。
“要人伺候,自己控制不住。”
“吃饭呢?”
“只能喝粥和流食,硬的咽不下去。”
“半年里瘦了多少?”
“原先一百二十斤出头,现在估摸不到九十斤了。”
苏半夏在旁边听着,将眉头往中间攒了攒,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中风偏瘫啊。”
霍青澜朝她点了下头,转过来看着周管事。
“你家老夫人这病叫中风后偏瘫,脑子里的血管堵了或者破了,右半边身子不受脑子控制了。”
周管事将两只眼瞪了瞪。
“那还能治吗?”
“发病半年之内是恢复期,越早越好,拖得越久恢复的可能性越小,你家这个刚好卡在边上,还有机会,但不保证能完全恢复。”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运气好的话能自己走路,说话清楚,手能拿筷子吃饭,但跟发病前一样利索不太可能了。”
周管事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身子往前探了半分。
“大当家,您能不能亲自去一趟临安?我家东主说了,诊金不是问题,多少银子都……”
“去不了。”
霍青澜将话截了。
“临安离这里八百里,来回一个月,我谷里的事走不开。”
周管事脸上的光灭了一半。
“那……”
“但我可以给你一套完整的治法带回去,药方加针灸穴位图加康复操练法子,你家找个手艺过得去的针灸大夫照着做就行。”
周管事将眼珠子转了转。
“大当家,这不是当面看了才准吗?隔着八百里用药万一出了岔子……”
“所以我会把剂量掐得保守些,先用一个月的量,一个月后你派人来回报老夫人的情况,我再根据反馈调方子,分阶段治。”
周管事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阵,咬了下牙。
“行,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大当家开方子吧,诊金怎么算?”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交叉扣着,看了他两个呼吸。
“银子我不要。”
周管事愣了。
“不要银子?”
“临安府的铁矿我知道,产量高品质好,我要铁矿石和会炼铁的工匠。”
周管事的嘴张了合,合了张。
“大当家,这……铁矿是官营的,知府大人虽然管着那片地界,但调拨矿石不是小事……”
“他母亲的命值不值?”
周管事将嘴闭上了。
霍青澜将条件一条条掰给他听。
“第一批,铁矿石三千斤加炼铁工匠两名,一个月内送到,这是诊金。”
“第二批,若一个月后老夫人病情好转,再送三千斤铁矿石加木匠两名,这是后续治疗的费用。”
“第三批,若三个月后老夫人能下地走动,我要临安到这里的商路通行文书一份,盖知府印,以后我的商队经过临安地界不受盘查。”
周管事将这三条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额头上渗出薄汗。
“大当家,头两条我能替东主做主应了,第三条得回去禀报知府大人定夺。”
“行,那你先带头两条的话回去,第三条等老夫人站起来再说。”
周管事将悬着的气长长吐了出来,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大当家爽快,那药方什么时候能好?”
霍青澜朝苏半夏偏了偏头。
“半夏,去把补阳还五汤的底子抄一份出来,我在上面改。”
苏半夏应了声跑去翻药柜。
霍青澜从桌上拿了张黄麻纸铺开,提笔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跟周管事交代。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老夫人床边那些软垫全撤了,换硬板床,右半边身子每天必须有人帮着活动关节,肩膀肘关节手腕膝盖脚踝,每个关节屈伸五十下,不能怕疼。”
周管事将这话往脑子里记。
“第二件事,墙上钉一排铁环,高度在老夫人站直了刚好够到的位置,等她能坐起来之后扶着铁环练站立,一天站三回每回一刻钟。”
“第三件事,嘴里含温水鼓腮吐水练说话,早中晚各一次。”
周管事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不住点头。
“大当家,我回去一字不差地转达。”
“药方里有几味药临安不一定找得到,我这里配好了一个月的量你直接带走。”
苏半夏将抄好的方子和一包分装好的药材捧过来搁在桌上。
霍青澜将方子最后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好了,路上别受潮。”
周管事将方子和药材宝贝似地揣进怀里,又拱了两个手。
“大当家,小人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去,一个月后一定派人来报信。”
“路上走稳些,别赶夜路。”
周管事应着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了。
苏半夏在旁边将药柜的抽屉一个个推回去,嘴里咕哝了一句。
“师父,六千斤铁矿石加四个匠人,就一个中风偏瘫的方子……”
“那方子值这个价。”
“可要是治不好呢?”
霍青澜将桌上的纸笔收了收,站起来朝门外走。
“治不好他也得认,因为除了我没人能让他母亲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