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不好他也得认，因为除了我没人能让他母亲站起来。”
这话说完没过三天，霍青澜还没等到临安那边的回信，倒先等来了清平城的急报。
信使是连夜赶到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打着颤，脸色灰白。
谢晟将人领到议事屋灌了碗热水，才把那封火漆信拆开来念。
“大当家，陆城主的亲笔信。”
霍青澜从里屋出来还系着外衫的带子，坐到桌后面将手摊开。
“念。”
谢晟将信纸展平了，一行行读下去。
“复国军前锋已攻下南阳郡，郡守李崇恩据城死守三日，城破，阖府上下无一生还。”
屋里没人说话。
谢晟接着念。
“复国军主力未继续南推，转向东进吞并永宁县和定远镇，似在拓宽补给线。但其先锋游骑已出现在距清平城一百二十里外的凤尾岭一带，约三百骑，行动方向不明。”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一百二十里。”
“对，比上次赵统领说的又近了一截。”
“主力转向东进是好消息，说明他暂时不急着往南打，在消化新占的地盘。”
谢晟将信纸放下来。
“但那三百先锋游骑不好说，有可能是探路的斥候，有可能是抢粮的小股部队。”
“陆城主怎么说？”
“信里后面还有一段。”谢晟将纸翻了翻，“他说已经加派哨骑在凤尾岭以北巡逻，一旦那三百骑继续南下就第一时间通报联防各家。另外他问咱们之前说的联防应对方案什么时候能出。”
霍青澜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南阳郡守兵力多少？”
“之前消息说有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守了三天就被打穿了。”
谢晟将嘴抿了一下。
“复国军攻城的本事不差。”
“不是他攻城本事好，是南阳城墙年久失修，李崇恩又是个文官不懂军事，手下那一千多人里真正能打的估计不到一半。”
“大当家的意思是咱们的情况会好些？”
“咱们的城墙是新修的，石头砌的，兵是卫安练出来的精锐，不是那种混饭吃的驻防兵。”
话音没落，外面走廊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伯探进来半个脑袋。
“大当家，青石坞和柳家堡的人来了，说有急事。”
“一起来的？”
“不是，前后脚到的，刚好在谷口碰上了。”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屋，青石坞来的还是坞主韩大的侄子韩三，柳家堡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自称是堡主柳仲年的师爷。
韩三一进门就嚷嚷。
“霍大当家，南阳郡破了的事你听说了吧？”
“刚听说。”
“我叔急坏了，让我连夜赶来问你，那帮复国军的人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先坐下说话。”
韩三将屁股往凳子上一摔，两只手在大腿上来回搓。
“我叔说了，青石坞那个位置虽然不在官道上，但要是大军过来了，顺手就能捎带着灭了，两百号人哪够看。”
柳家堡那个瘦老头倒沉稳些，坐下来先喝了口茶才开口。
“柳堡主让小人来请教霍大当家两件事。”
“说。”
“第一件，堡里的围墙只有八尺高，土坯垒的，禁不起大军攻打，想请大当家派人去指点一下怎么加固。”
“第二件呢？”
“第二件，堡里存粮只够吃两个月，如果要备战，至少得存半年的粮，想问大当家能不能卖些粮食给咱们，价格好商量。”
霍青澜将两个人的话都听完了，朝谢晟偏了偏头。
“把地图铺开。”
谢晟将那张老地图展在桌面上，四个人围着看。
霍青澜拿炭笔在南阳郡的位置画了个叉。
“南阳已经没了，复国军主力现在在这个位置。”她将笔尖移到东面，“他在往东扩，暂时没有南下的意思。”
韩三将脑袋凑过来看了看。
“那他什么时候会往南打？”
“吃饱了就打，东面那几个小县城一旦被他消化完了，下一步要么继续东进要么掉头南下。”
“那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乐观估计两到三个月，悲观估计一个半月。”
韩三将拳头在大腿上锤了一下。
“两个月能干什么？”
“能干很多事。”霍青澜将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你回去告诉你叔，青石坞的围墙不用全拆重建，在外面加一层碎石护坡就行，坡上浇水冻成冰面，冬天攻城的人根本爬不上去。”
韩三将眼珠子转了转。
“现在还没入冬呢。”
“所以还有时间准备，先把碎石备够了，入冬后一夜之间就能浇出来。”
她转头看向柳家堡那个瘦老头。
“你家堡主要粮我可以卖，一石粮换一石盐或者两匹骡子，没有盐和骡子的用人工抵，派壮劳力来青澜谷帮着修路开矿，做满一个月顶五石粮。”
瘦老头将这价格在心里盘了盘，点了下头。
“这个价公道，小人回去禀报堡主。”
“还有一件事。”霍青澜将炭笔搁下来，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联防的情报共享从今天开始正式运转，各家地界上发现任何陌生骑兵，哪怕就一个人，必须在半天之内通报所有成员。”
韩三拍了下大腿。
“这个我叔早想搞了，就是以前各家不通气。”
“现在通了，通报用统一的红色信筒，我让人做好了分给各家，看见红筒就是军情。”
谢晟在旁边将这几条一一记在册子上，合上的时候嘴里补了一句。
“大当家，防御工事的事要不要让卫安跑一趟？”
“让他去青石坞看一趟，顺便把沿路的地形再走一遍，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断路全标出来。”
韩三将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那我今天就回去跟我叔说，让他把寨子外面清出一圈空地来等卫安过去。”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走南路。”
韩三应了声大步出去了，柳家堡那瘦老头也跟着告辞。
屋里只剩谢晟和霍青澜两个人对着那张画满了线的地图。
谢晟将笔转了两圈，声音压得低。
“大当家，南阳郡一千二百人守三天就没了，咱们联防五家加起来两千多人，听着是不少，但分散在五个点上……”
“所以不能分散。”
“不分散的话各家自己的地盘谁守？”
霍青澜将手指点在地图上青澜谷和清平城之间那段路。
“真到了那一步，各家的人全部收缩到两个核心点，清平城和青澜谷，其余三家放弃据点，人和粮全部撤进这两座城里。”
谢晟将这话品了两个呼吸。
“放弃据点……韩坞主和柳堡主能答应？”
“命和地盘选一个，他们会答应的。”
霍青澜将地图卷起来收好，站起身来朝门外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步子，回头看了谢晟一眼。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眼下复国军还在东面消化地盘，咱们的时间还够用，先把防线筑起来，把粮存够了，把铁器备足了，真到了兵临城下那天，他得掂量掂量这口肉咬不咬得动。”
谢晟将册子揣进袖里跟着出了门。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得提一句。”
“说。”
“南阳郡守死了，那一片就成了真空地带，没人管了，以前从南阳过来的商队和流民会往哪跑？”
霍青澜将脚步放慢了半拍。
“往南跑，往咱们这个方向跑。”
“那咱们接不接？”
“能干活的接，先编入外城做劳力，观察一个月没问题再分田。”
“万一里面混了复国军的探子呢？”
霍青澜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
“所以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要过一遍筛，来路说不清的单独关三天，让卫安的人审，问不出问题的再放进来。”
谢晟点了下头。
“我去安排接收点的事。”
“去吧。”
谢晟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田里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混在风里。
霍青澜站在廊下看着南面那片天际线，春日的天空干净得发白，看不出任何风雨将至的迹象。
但她知道那三百骑游骑就在一百二十里外的某个地方游荡着，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野狼，在外围转着圈子，试探着猎物的虚实。
两个月。
她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转身朝院子里走。
糯糯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腿上，仰着小脸问了一句。
“娘亲今天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霍青澜将眉头松开，弯腰把糯糯捞起来架在臂弯里。
“没皱，娘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让咱们的粮仓再大一倍。”
糯糯将两只小手搁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糯糯帮娘亲数粮食好不好？”
“好，明天带你去库房数。”
糯糯将脸埋进她脖子里笑得咯咯响，那笑声顺着春风飘出院墙，飘向远处那片正在抽芽的田野。
田里的土豆苗已经冒出了一指高的绿尖尖，整整齐齐排了六百亩，像一张铺开的绿毯子，安静地等着百日之期。
而百里之外那三百匹战马踏起的尘烟，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