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要看见第一段新墙的地基挖出来。”
这话说完的当天下午，霍青澜没去看城墙工地，带着两个人直奔谷内最低洼的那片地。
那片地在中心区域偏北，夹在粮仓和兵舍之间一块约两亩大的空地，平时堆着些杂物和废弃的石料。
霍青澜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又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整圈。
系统扫描的结果在脑子里成了一幅清晰的断面图，地表以下五丈是黏土层，五到十丈是砂砾层，十到十四丈是青石岩层，十四丈半以下是水脉。
十五丈。
她将这个数字记下来，朝身边跟着的老匠人开口。
“这里能打井吗？”
老匠人姓周，五十出头，是跟着流民队伍来的，以前在北方专门给大户人家打井。
周师傅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质松软带潮气，底下应该有水，但不知道多深。”
“十五丈。”
周师傅将脑袋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大当家怎么知道？”
“之前勘过。”
周师傅将那把土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十五丈不算浅，但也不算太深，我以前在沧州打过十八丈的，就是费时间。”
“给你多少人手够？”
“井口直径按六尺开，往下挖的话同时能站四个人，但得轮换，一天三班倒最少要四十人。”
“四十人你今天就去谢晟那里调。”
“工具呢？铁锹铁镐得备够了，绞盘和筐子也得做几套往上提土用。”
“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王铁锤，明天一早就开打。”
周师傅将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脸上那层老实巴交的厚道相底下透出一丝跃跃欲试。
“大当家，我打了三十年井，还没打过救命的井，这回我给你打出来。”
“行，指望你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十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铁镐到了工地。
周师傅用石灰在地上画了个直径六尺的圆圈，第一锹土翻开，打井正式开始。
头五天进展顺利，黏土松软好挖，四个人在井底轮番刨土，上面绞盘吊着竹筐往外运，一天能往下推进半丈。
第七天穿过黏土层进了砂砾，速度慢了些但还撑得住。
第十天，深度到了十二丈。
周师傅从井口探着脑袋往下看了一阵，将绳子上来的人叫过去问了几句，脸上多了一层皱纹。
“大当家，碰上硬茬了。”
霍青澜正在旁边看卫安的人往城头上搬石料，听见这话走过来。
“什么情况？”
“青石岩层，底下那四个人锤了一个时辰才凿进去不到三寸，铁镐的尖都卷了两把。”
霍青澜走到井口往下看了一眼，十二丈深的井壁已经用木框撑了起来防塌方，最底下的烛光照出一片青灰色的岩面。
“岩层多厚？”
“看不出来，得凿穿了才知道。”
周师傅将旱烟在鞋底磕了磕，嘬了两口。
“大当家，照这个速度凿下去，一天进不了一寸，十五丈还差三丈，得凿到猴年马月。”
“有没有快的法子？”
周师傅将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两只眼眯着想了一阵。
“有一种土法子，我师父教过但我没用过，叫火烧水激。”
“怎么做？”
“在岩面上架柴火烧，烧到岩石滚烫了再往上浇冷水，热胀冷缩，石头会裂开。”
“能裂多深？”
“一次裂个三四寸，反复烧反复浇，一天能推进一尺。”
“一天一尺，三丈就是一个月。”
“差不多。”
霍青澜将这个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月，土豆收完，城墙也该修得差不多了，时间上卡得紧但不是不行。
“干吧，柴火从后山砍，水从北溪挑，人不够再加十个。”
周师傅将烟杆往腰带里一插。
“大当家放心，打不出水来我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
“行了，别说丧气话，干活去。”
第十一天开始用火烧水激法，井底架起柴堆烧了两个时辰，岩壁烤得通红，浇下去的冷水激起一片白雾。
嘶啦一声脆响，岩面上裂开了几道手指宽的缝。
四个人拿着铁钎沿着裂缝凿，碎石一块块往下掉。
周师傅趴在井口算了算，“三寸半，比我估的还多半寸。”
第十二天，五寸。
第十三天换了一批更硬的柴，烧的时间加长到三个时辰，凿进了七寸。
周师傅在地上划着道道计数，每天收工的时候脸上都多一层灰但眼睛越来越亮。
第十四天夜里下了场雨，耽搁了半天，白天赶了赶进度补回来了。
第十五天。
深十五丈。
霍青澜那天正在城头上看新架好的第一架守城弩试射，两百步外的靶子被射穿了一个窟窿，老李头在旁边拍着大腿乐。
远处井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声，不是一个人喊，是几十个人同时在喊。
霍青澜将目光从靶场上收回来。
“怎么了？”
旁边一个兵卒扒着墙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过脸来的时候嘴都合不拢。
“大当家，井那边在冒水。”
霍青澜从城头上跳下来快步往井台方向走，走到半路就看见周师傅浑身湿透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在空中挥着，嘴里嚷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
“出水了，出水了，十五丈整，水柱有碗口粗。”
井口周围围了一圈人，都踮着脚往下看，几个在底下干活的人正顺着绳梯往上爬，浑身从头到脚往下淌水。
霍青澜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烛光照不到那么深了，但能听见底下哗哗的水声。
周师傅跑过来，满脸的褶子全笑开了，活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大当家，最后那一钎子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底下咕嘟咕嘟响，赶紧让人往上撤，不到半刻钟水就涌上来了，现在已经漫到十三丈的位置了。”
“水质怎么样？”
“接了一桶上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木桶，桶里大半桶水，清澈见底，霍青澜伸手舀了一捧，放到嘴边尝了尝。
甘甜，没有杂味，比北溪的水还清冽。
“好水。”
她将手里的水洒了，站起身来朝周围那群围观的人扫了一眼。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像是憋了半个月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张无忌从人堆后面挤过来，两只手还沾着城墙上的灰浆，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大当家，这下他围十年咱们都不怕了。”
“别说十年，把井台围上石栏，上面加个棚子防脏东西落进去，再在旁边修两个蓄水池备用。”
周师傅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些小活包在我身上，三天干完。”
霍青澜将目光从井口上移开，朝南面那片平原方向看了一眼。
六百亩土豆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再有半个月就能收。
卫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来了，将声音压着说了句。
“大当家，水的事解决了，现在就差粮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