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队在官道尽头停了下来。
张无忌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路上，抬头看向前方那座用木栅和夯土围起来的营盘。
营门上挂着“靖安”两个字，墨迹已经被风吹得斑驳，但旗杆上的军旗绷得笔直。
两个哨兵从望楼上探出头，看见粮车队伍的一瞬间，其中一个转身就往营里跑。
“来人，通报接粮官，青澜城粮队到了。”张无忌冲身后的骑兵挥了下手，“全体原地待命，粮车不准散。”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营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带着十几个兵冲出来。
跑到粮车跟前，那汉子掀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手指戳进麻袋里捏了一把，抽出来看了两眼。
指头在抖。
“多少？”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清单递过去。
“五千石，面粉三千石，杂粮两千石，全在这了。”
黑脸汉子接清单的手哆嗦了两下，差点没拿住。
“八天，你们走了八天？”
“路上遇了点麻烦，耽搁了一天。”张无忌没细说，扫了一眼营盘里的情况，“你们这边还撑得住吗？”
黑脸汉子攥着清单，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前线断粮三天了。”
张无忌的手停在马鞍上。
“三天？”
“存粮吃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就开始减量，每人每日半碗稀粥。”黑脸汉子转过身，朝营里喊了一嗓子，“都过来卸粮，快。”
营里呼啦啦涌出几十个兵，一个个瘦得颧骨突出，但动作麻利，搬粮袋上肩的姿势没一个含糊。
张无忌跟着往营里走，边走边看。
营地不大，帐篷排得整整齐齐，间距一致，通道扫得干干净净。
辎重区和伤兵营分得清楚，隔着一道矮墙，伤兵营那边有专人在换药，几个轻伤的兵坐在地上帮着撕布条，没人闲着。
“你们这规矩挺严。”张无忌站在通道中间环顾了一圈。
黑脸汉子头也没回。
“沈将军的令，营地一日三查，不合规的罚站通宵。”
“百姓呢？附近有没有被强征的？”
黑脸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是青澜城的人，问这个干什么？”
“我家城主交代的。”张无忌的语气很平，“送粮可以，但得知道粮喂的是什么样的兵。”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回去告诉你家城主，靖安军立军以来，没拉过一个壮丁，没抢过一粒民粮。”他指了指营地西侧，“那边住着三百多附近的老百姓，全是自己跑过来的，说跟着咱们的营盘安全。我们管饭，他们帮着干活，两不相欠。”
张无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侧搭了一片简易窝棚，几个妇人在棚子底下缝补衣物，有个老头在劈柴，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没人面带惊恐，也没人缩着脖子躲闪。
跟青澜城外那些难民营里的氛围完全不同。
张无忌收回目光，心里把谢晟之前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
靖安军军纪严格，不扰民不抢粮，沈长卿治军有方。
看来不是空话。
粮食卸了大半个时辰，五千石全部入库。
黑脸汉子在清单上画了押，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沈将军让我转交给你家城主的。”
张无忌接过信掂了掂，没拆。
“前线什么情况？”
黑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太好。”
张无忌等着他说。
“楚王五天前开始攻汝阳城，每天一攻，投石车和云梯全用上了。”黑脸汉子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粗略的地形图，“汝阳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易守难攻，但楚王兵力是咱们的三倍，硬耗下去咱们扛不住。”
“伤亡多少？”
“五天下来，咱们折了八百多人。”
张无忌皱起眉。
“楚王呢？”
“他折得更多，少说两千往上。但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黑脸汉子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沈将军的判断是，楚王最多再攻半个月，粮草一尽他必退。关键就是这半个月。”
张无忌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形图看了一会儿。
“半个月，撑得住吗？”
黑脸汉子拍了拍腿上的土，直起腰。
“有了你们这批粮，前线至少不用饿着肚子打仗了。”他顿了一下，“但光靠粮不够，伤药也缺。你们城里那个什么成药，能不能下批多带点？”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城主定。”张无忌将信收好，“我明天就回去，消息尽快送到。”
黑脸汉子点了下头。
“兄弟，替我谢谢你家城主。”
“谢什么，这是买卖。”
“买卖也得有人肯做。”黑脸汉子看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声音粗粝，“旱成这样，外面有粮的人恨不得坐地起价，你家城主肯按正常价供粮，这份情，靖安军记着。”
张无忌没再接话，翻身上马。
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粮站。
几个兵已经开始生火煮饭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往里倒面粉，搅成稠糊糊的面汤。
蒸汽升起来的一瞬间，旁边蹲着等饭的几个兵同时吸了下鼻子，有个年轻的兵嘴角往上撇了撇。
三天没吃饱饭的人，闻见粮食的味道是那个表情。
张无忌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
“走，回去。”
骑兵队掉头往南，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干燥的风里散成一片。
跑出十几里地，身边的副手凑过来。
“头儿，那封信您不拆看一眼？”
“城主的信，我看什么。”
副手嘿嘿笑了一声，没再多嘴。
张无忌握着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黑脸汉子最后那几句话。
半个月。
汝阳城要守半个月。
前线每天在死人，粮食和伤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五千石，够前线吃二十天。
但第二批粮什么时候能送到？
楚王的偏师在路上截过一次，下次会不会加倍堵截？
马蹄声里，张无忌忽然开口。
“加速，三天内赶回青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