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的旗号不太一样。”
张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霍青澜走上城墙往下看了一眼。
城门外停着一队约五十人的仪仗,甲胄鲜亮,队列整齐。领头的确实是李文渊,但他身后那面大旗上绣的不是“靖安”二字,而是一个斗大的金色“靖”字。
旗帜换了。
“让他进来。”
李文渊进议事厅的时候,跟之前几次完全不一样了。
上回来的时候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灰头土脸。这回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间佩着铜印,走路的步伐都稳了不少。
但进了门还是那个习惯,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霍城主,在下奉命送信。”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漆盒,双手呈上。
漆盒是新做的,黑漆泛光,铜扣錾着云纹,比上次那个楠木匣子讲究了十倍不止。
霍青澜打开漆盒,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
绢帛展开,沈长卿的笔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霍城主亲鉴。
楚贼已灭,天下初定。自汝阳一战至今三月有余,各路残余势力相继归降,十之七八已尽归我手。余者不过苟延残喘,覆灭不远。
长卿拟于年底定都汝阳,建国号“靖”。
青澜城供粮之恩,靖安军上下铭感五内。百年自治盟约,铁板钉钉,绝不更改。
另有一事恳请城主首肯。长卿欲于建国大典之日,以国师之礼延请城主入都城观礼,以彰城主济世之功。
此非虚礼,乃肺腑之言。
沈长卿再拜。
霍青澜看完,把绢帛递给顾怀安。
顾怀安看了一遍,又递给方慎之。
方慎之推了推铜框眼镜,嘴里嘀咕。
“国师之礼,分量够重了。”
霍青澜看向李文渊。
“三个月收了天下七八成的地盘,沈将军动作很快。”
李文渊微微欠身。
“楚王一灭,各路势力人心涣散。沈将军一面用兵,一面招降,能不打的仗尽量不打。到今日为止,只有西面的两股小势力还在抵抗,但已成瓮中之鳖,不出一月便可荡平。”
谢晟在旁边插嘴。
“西面那两股势力加起来有多少人?”
“兵马不足两万,粮草更是捉襟见肘。”李文渊答得干脆,“他们派人来谈过条件,沈将军开的价很明白,交出兵权保你一家平安,不交就打。这两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顾怀安把绢帛放回漆盒里。
“沈将军定都汝阳,没选建邺?”
“建邺是楚王旧都,民怨积深,不宜用。汝阳城高墙厚居中原腹地,四通八达,沈将军打算在原有基础上扩建。”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李先生,国师之礼这件事,你回去之前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先说别的。”
李文渊点头。
“城主请讲。”
“建国之后,青澜城与靖国之间的贸易怎么安排?”
李文渊显然早有准备。
“沈将军的意思是,青澜城享受自治盟约规定的一切权利,贸易完全按照市价自由交易,朝廷不干预不征税不设关卡。青澜城的粮食和药品,靖国以战马铁矿和其他物资交换,价格双方协商。”
方慎之在旁边翻着账本。
“按市价的话,靖国现在百废待兴,粮价肯定高。咱们的粮不愁卖。”
霍青澜没搭这个话茬。
“贸易的事让方先生跟你对接细节。”
“是。”
“还有一件事。”霍青澜的目光落在李文渊脸上,“建国之后,沈长卿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降兵?几万人丢在那里不管,迟早出乱子。”
李文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沈将军打算裁撤冗兵,精兵保留三万人守边,其余全部编入屯田军,分配荒地耕种,三年免赋。”
顾怀安在旁边微微颔首。
“裁兵屯田,这路子走得正。”
霍青澜站起来。
“好,贸易的事方先生跟你谈。国师之礼的事,今晚给你答复,你先去歇着。”
李文渊拱手退出去了。
议事厅里剩下四个人。
谢晟第一个开口。
“城主,国师这个位子您接不接?”
霍青澜走到窗口,背对着他们。
“你说呢?”
谢晟挠了下头。
“我觉得不接比较好,但接了也有好处。国师在朝中有话语权,以后遇到什么事好说话。”
顾怀安摇头。
“说话权?城主要的是不说话的权。自治文书签了就是铁板钉钉,何必再去朝堂里趟那潭浑水。”
方慎之推着眼镜。
“但完全拒绝也不太好,沈长卿刚建国就被拒了面子,心里多少有疙瘩。”
霍青澜转过身。
“面子的事我来处理,你们把贸易细则和城防报告整理好就行。”
她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谢晟,把这个抄一份,明天早上交给李文渊。”
谢晟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城主,您这个回法……”
“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挺绝的。”
顾怀安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纸上写着:
“大典不去,国师不当。”
“青澜侯的爵位可以收,世袭罔替免税免赋也收。”
“但有一条,青澜城永不入朝觐见,永不参政议政,盟约不改一字。”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小了一号。
“若陛下有暇,欢迎来青澜城吃顿便饭。”
谢晟咂了下嘴。
“最后这句话加得好,给了台阶又不低头。”
霍青澜搁下笔。
“去吧,别磨蹭了。”
人都散了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糯糯跟苏半夏在院子里说笑的声音,小丫头不知道在闹什么,笑得咯咯响。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下定了。
仗打完了。
粮和药在手里,自治权在手里,骑兵步兵在手里。
该争的争到了,不该要的一个字都不要。
门帘响了一下,糯糯的小脑袋探进来。
“娘亲,苏姐姐说明天教我认新的草药,我能去吗?”
“去。”
“娘亲你今天笑了没有?”
霍青澜睁开眼,看着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
“笑了。”
糯糯歪着头看了她三秒。
“这次好像是真的。”
小丫头跑了,拖鞋啪啪响。
霍青澜嘴角弯了弯,拿起桌上那份沈长卿的绢帛信又看了一遍。
“以国师之礼相待。”
她把绢帛放回漆盒里,盖上盖子。
李文渊明天拿到回信之后,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